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,我正蹲在卫生间里洗内裤。
肥皂沫子糊了一手,水龙头哗哗地淌。我没听见第一声。第二声更响了,指关节磕在防盗门上,闷闷的,像有人拿小锤子敲了三下。
我关了水,在围裙上擦擦手。围裙是蓝格子的,边角磨得起毛,系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。他从网上买的,说这件好看。我穿了三年,洗了不知道多少遍,蓝格子都发白了。
门又响了。
“来了。”
我的声音不大,楼道里应该听不见。我走过客厅,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掉的茶,杯沿上结了一圈茶渍。电视开着,静音,画面一闪一闪的。遥控器在沙发缝里,我不想找。
我拉开里面的木门。防盗门的纱网外面,站着一个女人。
不认识。
她大概三十出头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,头发扎成低马尾,脸瘦瘦的,颧骨有点高。她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布袋子,袋子鼓鼓囊囊的,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。
我隔着纱网看她。
“你找谁?”
她抿了一下嘴唇。嘴唇很干,嘴角有一点起皮。她的眼睛不大,眼尾微微往下耷拉着,看人的时候有种说不上来的执拗。
“请问是张诚家吗?”
她声音不大,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张诚。
我听见这个名字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把手。门把手是铁的,冰凉,我的手心全是湿的。
“你谁?”
我没回答她的问题。
她站在门口,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,这会儿灭了,她的脸一半落在阴影里。她没动,也没去跺脚弄亮灯。
“我叫何敏。”她说。“我找张诚。”
楼道里有风,从楼梯间灌上来,吹得她额前的碎头发动了动。她抬手把那几根头发别到耳朵后面,手指很细,骨节分明,没戴戒指。
“他不在。”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。
“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
她问得很自然,好像这句话她已经问过很多遍了,好像在问一个出差的人什么时候到家。
我的胃里翻了一下。
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肚子里往上顶,顶到嗓子眼,堵在那里下不去。我咽了一口唾沫,唾沫又苦又涩,舌尖上全是肥皂水的味道。
“你找他什么事?”
她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的眼睛隔着纱网看着我,看了大概有五六秒钟。纱网是黑色的,细细密密的网格把她的脸分割成无数个细小的方块,看上去像一幅像素很低的老照片。
“你是他爱人吧?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平得很,没有起伏。不是质问,不是试探,就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话,好像她已经猜到了,好像她早就知道。
我忽然想抽烟。
我已经戒了四年了。怀小宝的时候戒的,戒得干干净净。但此刻我特别想抽烟,想抽那种最便宜的、劲儿最大的烟,吸一口,整个肺都辣起来。
“你到底什么事?”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。变得硬了,像冬天晾在阳台上的毛巾,冻成一块板。
何敏把那个深蓝色的布袋子往上提了提。布袋子的带子勒在她手心里,勒出一道红印子。
“我能进去说吗?”
“不能。”
我说得很快。快到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。
她点点头。好像这个答案也在她的意料之中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突然亮了,不知道是被什么声音触发的。灯光是那种惨白惨白的节能灯,照得她的脸一点血色都没有。她看上去更瘦了,脖子很细,锁骨从呢子大衣的领口里露出来,凹进去两道深深的窝。
“张诚三个月前出车祸了。”我听见自己在说话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,隔着一层什么东西,闷闷的。“死了。”
我说了“死了”这两个字。
我没说“走了”,没说“没了”,没说“不在了”。我用了最直接的那个字。
死。
我已经学会说这个字了。刚出事那段时间我说不出口,跟谁都说“他走了”,好像在说一个人出门远行,还会回来。后来我发现他不会回来了。尸体在殡仪馆的冷柜里躺了三天,我守了三天,他身上盖着白布,我掀开看过一次,看完就吐了。
他的脸是灰色的。
不是黑,不是白,是灰。像水泥地上的那种灰,一点光泽都没有。
从那以后我就能说“死”这个字了。
何敏站在门外。她的手松开了布袋子的带子,布袋子掉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布袋子里好像装了什么东西,落地的声音不脆,钝钝的。
她没去捡。
她的嘴唇张开了,又合上了。张开,合上。来回了好几次,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。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,瞳孔好像放大了一点,又好像没有。灯光太白了,照得什么都失真。
“什么时候?”
她的声音终于有了变化。不再是刚才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,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像什么东西被碾碎了。
“三月十七。”
我记得太清楚了。三月十七号下午四点二十,我正给小宝蒸鸡蛋羹。幼儿园老师说小宝有点缺钙,让多吃鸡蛋。我蒸了两碗,一碗加了酱油,一碗没加。小宝爱吃酱油。电话响的时候我正拿抹布垫着碗往外端,烫了手,碗掉在地上,碎成好几片,鸡蛋羹溅了一地,酱油洇在白色的地砖上,像泼了一滩颜料。
电话是交警打的。
“他——怎么——”
何敏没说完。她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了一下,被风吹散了。
“高速上。追尾了大货车。当场。”
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。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好像我在背一段烂熟于心的课文,背了太多遍,字音语调全都磨平了,一点棱角都没剩下。
何敏的右手抬起来,按在自己的胸口上。按得很用力,五个手指头全都张开,掌根压着锁骨中间的那个窝。她的呢子大衣上留下一个手印,皱皱的,像被揉过的纸。
她没哭。
眼眶红了,眼泪在眼眶里转,但没掉下来。她就那么站着,一只手按着胸口,一只手垂在身侧。垂着的那只手在抖,指尖像风吹过的树叶一样,细碎细碎地颤动。
我看着她抖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我不认识这个女人,她站在我家门口,问我的丈夫什么时候回来,然后我的丈夫死了这件事从我的嘴里说出来,把她砸蒙了。
她是谁?
“你——”
我张了张嘴。后面的话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,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
何敏蹲下去了。
她蹲在我们家门口,蹲在防盗门和水泥地之间的门槛上,两只手抱住自己的膝盖,把头埋进去。她的肩膀开始抖,不是刚才手指那种细碎的抖,是整个肩膀都在剧烈地颤动。呢子大衣的肩线撑得紧紧的,随时要崩开的样子。
她没有声音。
哭没有声音。眼泪流在袖子上,深灰色的呢子吸了水,颜色变得更深了,洇成一片一片的。她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,遮住了整张脸。后脑勺上有一小撮白发,从发根开始白的,白得很彻底,在一片黑头发里格外扎眼。
我站在门里。
她蹲在门外。
防盗门的纱网把我们隔开。纱网上的灰尘被灯光照得一清二楚,一小团一小团的灰絮挂在网格上,随着风轻轻晃。
我低头看见地上那个深蓝色的布袋子。袋子倒了,口敞开着,里面的东西滚出来一样。
是一双鞋。
小孩子的鞋。红色的,灯芯绒的面子,鞋头上绣了一只小兔子。兔子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珠子,掉了左边那颗,只剩下一个空空的针眼。鞋底磨得很薄,脚后跟的位置几乎磨穿了,露出里面白色的衬布。
红色的鞋。红得不正,是那种洗了很多遍之后的旧红,像褪了色的春联。
我盯着那只缺了眼睛的小兔子,盯着那个空空的针眼。
胃里又翻了一下。这次翻得更厉害,胃酸涌上来,烧得食道火辣辣地疼。我咽了两口,没咽下去,酸水呛进了气管,我开始咳嗽,咳得弯下腰,眼泪都咳出来了。
小宝有一双一模一样的鞋。
去年秋天买的。他在商场里自己挑的,那么多鞋不要,就抱着那双红鞋不撒手。张诚笑着说这孩子随你,眼光好。三十九块钱,穿了一个秋天,穿了一个冬天,穿到春天,脚趾头顶出来了还不肯换。
“我要穿兔兔鞋。”
小宝抱着鞋,谁碰跟谁急。
鞋底磨平了,走路打滑,摔了好几跤。我说扔了吧,买新的。张诚说再穿穿,孩子喜欢。后来他去网上买了同款,大一号的,也是红色灯芯绒,也是小兔子,珠子倒是两颗都在。新鞋买回来,小宝死活不穿,就要旧的。旧的穿破了,脚趾头露出来,他用手指头戳那个洞,咯咯地笑。
“鞋鞋饿了。”他说。“鞋鞋张嘴了。”
新鞋放在鞋柜里,放了一个月,落了灰。
何敏抬起头。
她的眼睛肿了。上下眼皮都肿,眼泪糊了一脸,鼻尖红红的,嘴唇上沾了一根头发丝,她自己没察觉。她就那么蹲在地上仰头看着我,眼神木木的,空空的,像是哭空了,里面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这是他买给他儿子的。”
她说。
她说得很慢,声音哑得厉害,像砂纸磨在木头上。她用手指了指那双红鞋,指尖离鞋子还有半寸的距离,没有碰到。
“一样的鞋。他买了两双。一双给他儿子,一双给我女儿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我女儿叫朵朵。”
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。黑暗涌上来,把我们两个人一起吞进去。
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很粗,很重,像跑了很长的路。
小宝在屋里喊我。
“妈——”
我浑身一哆嗦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。客厅里电视还在无声地闪,蓝白的光映在墙上,一闪一闪的。小宝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,带着没睡醒的惺忪,黏黏糊糊的,拖着一个长长的尾音。
“妈——我渴——”
“来了。”
我冲着卧室方向应了一声。声音发颤。我自己听出来了。
我转回头。何敏已经站起来了,她用手背擦了擦脸,在呢子大衣上抹了两下。呢子的面料沾了水,留下一道一道的印子。她把掉下来的碎头发拢到耳后,弯下腰,去捡地上的鞋。
她的手指碰到鞋面上的小兔子,停了一下。大拇指在小兔子缺了眼睛的那个针眼上来回摸了摸,摸得很轻,好像怕摸疼了它。
她把鞋装进布袋子,把袋子口拢好,拎起来。袋子勒在手心里,刚才那道红印子还没消下去,新的又勒上去了。
“我走了。”
她说。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字。
她转身往楼梯口走。走了三步,停下来。侧过身,侧了一半,只看到半边脸。灯光又亮了,照着她的侧脸,眼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,亮晶晶的。
“对不起。”
她说了这三个字。
然后她走了。脚步声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,从三楼到二楼,从二楼到一楼。单元门的防盗锁啪嗒一声打开,又哐当一声关上。
我站在门口。防盗门的纱网还没关,冷风灌进来,吹得我裤腿哗啦哗啦响。
小宝又在喊了。
“妈——水——”
我关上门。
我走进厨房,拿起小宝的水杯,杯子上印着变形金刚,蓝色的,擎天柱。我对着饮水机接水,手在抖,水洒出来一些,洒在大理石台面上,汇成一小汪。我盯着那汪水看了一会儿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凉的。
我重新接了一杯温水,走进卧室。
小宝坐在床上,揉眼睛。头发睡得乱七八糟,后脑勺翘起一撮,像鸟窝。被子蹬到一边,露出两条小腿,脚丫子光着,五个脚趾头张开又并拢。他的枕头边上放着那双新鞋,红色的灯芯绒,小兔子两只眼睛都在,圆溜溜的黑珠子,亮晶晶的,没掉。
“妈妈,你怎么了?”
小宝抬头看着我。眼睛很大,眼珠子又黑又亮,像他爸爸。
我把水杯递给他,他两只手捧着,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。喝完把杯子往我手里一塞,倒头又睡。三秒钟,呼吸就匀了。
我站在床边。
窗外有车灯扫过来,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口子。
那道口子从天花板这头划到那头,然后消失了。
我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脚麻了。
第二章
那天晚上我没睡着。
小宝睡得很沉。小孩子睡觉不老实,翻来覆去,被子蹬掉了三次,我给他盖了三次。他嘴里嘟囔着什么梦话,听不清楚,像在跟谁说话。
我躺在床的这边。双人床,一米八乘两米的,他睡左边,我睡右边。他死了以后,我没挪位置。左边空着,枕头还在,枕套还是他睡过的那个,我没洗。一开始上面还有他的味道,后来味道越来越淡,到后来什么味道都没有了,就剩下棉布本身的那股子浆洗过的气味。
我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,从吸顶灯往东南方向延伸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这条裂缝在我们搬进来的时候就有了,张诚说找物业来补,说了三年,一直没补。我每天躺下都能看见它,看得久了,闭着眼睛都能描出它的形状。
我脑子里很乱。
何敏。朵朵。红鞋。两双。
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,像洗衣机里的衣服,绞在一起,分不开。我试图把它们整理出一个顺序,可是每次理到一半就断了,像一根线中间打了死结,怎么拽都拽不开。
我翻了个身。
左边是他的枕头。枕头上有一个凹陷,是他脑袋压出来的。他睡觉习惯枕得很低,枕头压得扁扁的,中间薄薄的一层。我伸手摸了摸那个凹陷,布面凉丝丝的。
我忽然坐起来。
我光着脚下了床,走到客厅,打开手机。屏幕亮起来,凌晨三点十七分。客厅里很冷,地砖的凉气顺着脚心往上钻,钻到小腿肚子,钻到膝盖。我没开灯,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摸到沙发边上坐下。
我打开张诚的微信。
他的微信还在。头像是一张小宝的照片,去年夏天拍的,小宝蹲在公园的沙坑里,手里举着小铲子,笑得牙豁子都露出来了。聊天记录我翻过无数遍,跟同事的,跟朋友的,跟家里的,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。“晚上吃啥”“回来带包盐”“今天高速堵不堵”。
我往上翻,一直翻到去年十月份。
十月十三号。下午三点二十二分。
他给一个微信名叫“何”的人转了一笔钱。三千块。
转账备注是空的。
我再往上翻。九月二号,转了两千。八月十五号,转了一千五。七月二十号,一千八。
每个月都有,有时候多有时候少,多的不超过三千五,少的不低于一千。从去年三月份开始,一直转到今年三月十一号。三月十一号,他死前六天,转了最后一笔,两千块。
这个“何”的头像是一片白色的栀子花,像素不高,朦朦胧胧的。朋友圈是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没有聊天记录——他删了。
我盯着那些转账记录。数字在屏幕上发着白光,刺得眼睛疼。我眨了一下眼睛,眼睛干涩涩的,像进了沙子。
我放下手机。
客厅里很安静。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,响了一阵停了,过一会儿又响起来。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,六年前拍的,放大了裱在相框里。照片上我穿着白色的婚纱,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,领带是我挑的,暗红色的,上面有细细的斜纹。他搂着我的腰,我靠在他肩膀上,笑得很开心。
我盯着照片看。
看着看着,照片上那个人的脸忽然变得陌生起来。五官还是那个五官,眉毛还是那个眉毛,可是组合在一起,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。一个我不认识的人。
我打了个寒颤。
我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。
窗外有野猫在叫。春天了,猫叫得厉害,一声接一声,像小孩子哭。我们小区里有好几只流浪猫,黄的白的黑的,白天躲在车底下,晚上出来翻垃圾桶。张诚活着的时候,隔三差五会拿剩饭去喂。他说那只黄的怀崽了,肚子圆滚滚的。
“等生了小猫,抱一只回来给小宝养。”
他说过这话。
后来没等到。黄猫生了一窝小猫,三只,在小区配电房后面。我路过的时候看见过一次,小猫挤在母猫肚子下面吃奶,眼睛还没睁开。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,直到蚊子咬了我好几个包。
我没告诉小宝。
我躺在沙发上,扯过搭在扶手上的毯子盖在身上。毯子是他盖过的,深灰色,腈纶的,起了一层球。我缩在毯子里,蜷着腿,像一只虾。
手机在身下硌着,硬邦邦的。
我闭上眼睛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猫不叫了。天蒙蒙亮了。窗帘外面透进来一层灰蓝色的光,像浸了水的旧报纸。楼下有晨练的老头老太太在说话,声音模模糊糊的,听不清说什么。有人在遛狗,狗链子拖在地上,哗啦哗啦响。
我睁开眼。
眼睛又干又涩,眼球转动的时候像有沙子在磨。我坐起来,毯子滑到地上。脖子僵了,往左边扭的时候扯着筋,生疼。
小宝在卧室里喊。
“妈妈——我要尿尿——”
我应了一声,嗓子哑得发不出声。我清了清嗓子,又应了一声,趿拉着拖鞋往卧室走。
小宝坐在床上,两条腿垂在床沿,脚趾头够着地板。看见我进来,他皱着眉头。
“你怎么不穿鞋?”
我低头一看,脚上只剩一只拖鞋。另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,光着一只脚踩在地板上。脚趾头冻得发白。
“拖鞋跑了。”
我说。
小宝咯咯笑起来。“拖鞋怎么会跑?”
“怎么不会。拖鞋长了腿,趁你不注意就跑了。”
我把他抱下床,牵着他的手去卫生间。他的手小,握在我手心里,温温热热的。他站在马桶前尿尿,哗哗的,尿完了打了一个哆嗦。我把马桶盖放下来,抱着他站在洗手池前洗手。他够不着水龙头,我把他托起来,他两只手在水龙头下面搓来搓去,肥皂泡弄得满手都是。
“妈妈,今天去幼儿园吗?”
“去。”
“我不想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王老师说今天要画画。我不爱画画。”
“画什么?”
“画爸爸。”
他对着镜子说。镜子上有一块水渍,正好挡在他脸上,他的脸模模糊糊的,像蒙了一层雾。
我给他擦手的动作停了。
“什么?”
“王老师说,星期天是父亲节。让我们画爸爸。”
我把他放下来。他光着脚踩在卫生间的防滑垫上,脚趾头又张开又并拢,踩得垫子咯吱咯吱响。
“妈妈,爸爸去哪儿了?”
小宝仰头看着我。眼睛又大又亮,黑白分明。
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遍了。从张诚死后,他一直在问。一开始我骗他说爸爸出差了,去很远的地方。后来他不信了,他说幼儿园的小朋友说人死了就再也不回来了。我不知道他怎么听到的,可能是大人说话没避着他,可能是哪个小孩童言无忌。总之他知道了。
“爸爸死了是不是?”
他问得很平静。四岁的小孩子,说“死”这个字的时候跟说“吃饭”“喝水”一样自然。他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,或者说他知道,但是他理解的那个“死”跟我们理解的不一样。
“是。”
我蹲下来,跟他面对面。
“那爸爸还回来吗?”
“不回来了。”
“永远不回来了?”
“永远。”
小宝沉默了一会儿。低着头,用手指头抠防滑垫上的小孔。
“可是我想他。”
他说得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我把他搂过来。他小小的身体靠在我怀里,脑袋顶着我下巴。他的头发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,是草莓味的,他挑的。
我没哭。
我的眼睛干得发疼,一滴眼泪都没有。
第三章
送完小宝去幼儿园,我没有直接回家。
早高峰,路上堵得很。电动车在马路上乱窜,公交车挤得满满当当,透过车窗能看见里面的人被挤得脸贴着玻璃。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白汽,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,混着汽车尾气,变成一种又香又臭的奇怪味道。
我骑着电动车,风吹得脑门冰凉。
我没戴手套。手背上的皮肤被风吹得发紧,手指头僵了,捏刹车的时候木木的没什么知觉。等红灯的时候我把手夹在膝盖中间捂了一会儿,没用,还是冷。
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
我就是不想回家。
那个房子,那些家具,那些锅碗瓢盆,那张空了一半的床,都让我喘不过气来。空气中到处飘着张诚的影子,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,站在厨房里炒菜的,趴在阳台上抽烟的。他不抽烟了以后就趴在阳台上嚼口香糖,嚼完用纸包好扔进垃圾桶。
红灯变绿了。
我拧了一下油门,电动车嗖地蹿出去。风更大了,灌进领口里,冷得我一激灵。我缩了缩脖子,下巴往衣领里埋了埋。
不知不觉骑到了城东。
城东是老城区,房子矮,街道窄。路边种着法国梧桐,树枝光秃秃的,还没发芽。街两边的店铺刚开门,卷帘门哗啦哗啦地拉上去。卖早点的在门口支起桌子板凳,有人坐在马扎上喝豆浆吃油条,热气从碗里升起来,糊住了脸。
我在一家五金店门口停下来。
店刚开门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穿着藏蓝色的工装,戴着一副老花镜,正蹲在门口整理货架。货架上摆着各种螺丝刀、钳子、电线、插座,乱七八糟的。
我支好电动车,站在店门口。
老头抬起头,从老花镜上面看我。
“要点什么?”
我张了张嘴。我根本不需要买什么东西。
“我……有没有胶带?”
“什么胶带?”
“就是……粘东西的。”
“透明胶还是电工胶?”
“都行。”
老头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走进店里。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两卷胶带,一卷透明的,一卷黑的。
“透明的一块五,黑的两块。”
我掏了掏口袋,摸出三个钢镚。一块的,两个五毛的。我递过去,拿起那卷黑的。老头找了我五毛钱,我攥在手心里。
“姑娘,你是哪家的?看着面生。”老头又蹲下去整理货架,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我路过的。”
我捏着那卷电工胶带,站在店门口。风把一张废报纸吹过来,贴在我脚踝上,我踢了一下没踢开。
“大爷,跟您打听个人。”
老头又抬起头。
“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叫……何敏的?”
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舌头打了一下结。这个名字从我嘴里出来,陌生得像一块石头。
老头皱了皱眉,想了半天。
“何敏?没听说过。多大年纪?”
“三十出头吧,带个女儿,女儿可能叫朵朵。”
“朵朵?”老头把老花镜摘下来,用袖子擦了擦。“你说的会不会是老毛巾家楼上那个?有个女的带着个小丫头,租的房子,住了一年多了。”
“老毛巾?”
“就是前面那个理发店的,姓毛,外号老毛巾。”老头伸出食指往东边指了指。“你往前走,看见一个红招牌,上头写着‘毛巾理发’,去那儿问问。”
我道了谢,骑上电动车往东走。
骑了大概三百米,果然看到一个红招牌。招牌是喷绘布做的,风吹日晒褪了色,红得不正,发白。上面写着“毛巾理发”四个字,中间那个“巾”字的挂钩掉了,歪歪斜斜地挂着,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。
理发店门面很小,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价格表:理发十元,平头八元,染发二十五。门半开着,里面传出来收音机的声音,放着评书,单田芳的,声音沙哑又苍老。
我推门进去。
店里很小,只有一把理发椅,墙上挂着两面镜子。镜子上沾着碎头发和发胶的残留,模模糊糊的。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躺在理发椅上打盹,身上盖着一件旧军大衣,嘴巴张着,下巴上的胡茬花白花白的。
“老板?”
我叫了一声。
他睁开眼睛,眨巴了两下,坐起来。军大衣滑到地上,他捡起来抖了抖,搭在椅背上。
“剪头?”他打量了我一眼。
“不剪头。我跟您打听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何敏。带着一个小女孩,在您楼上租房子的。”
他的表情变了。不是那种好奇的变,是一种很微妙的、想说什么又吞回去的变。他转身拿起一个搪瓷缸子,喝了一口水。缸子里泡着茶叶,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。
“你找她干啥?”
“有点事。”
他放下搪瓷缸子,用手指头敲了敲理发椅的扶手。
“她欠你钱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是她什么人?”
我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是……一个朋友的家属。”
这个说法很含糊。含糊到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解释。
老毛巾看了看我。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移开了。他走到门口,把玻璃门推上,门框上的铃铛叮铃响了一声。他转过身,靠在门框上,两只手抄在袖子里。
“她今天不在。”
“去哪儿了?”
“一早就带着朵朵出去了,拎着一个蓝布袋子,往汽车站那边走了。我说这么早去哪儿,她没吭声。”
蓝布袋子。
她来过我家之后,带着那个蓝布袋子,走了。
“她住哪间?”
“二楼,左手边那间。”老毛巾用手往上指了指。“你找她到底什么事?她在这儿住了一年多了,平时安安静静的,不惹事不生非,你要是来找麻烦的——”
“我不是。”
我打断他。
老毛巾又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话。他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大了一点,单田芳的声音填满了整间屋子,说的是《白眉大侠》,声调起伏跌宕,配着醒木拍桌子的啪啪声。
我转身推门出去。铃铛又响了一声。
楼道口在理发店旁边,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。铁门没关严,露着一条缝。我推开门,楼道里很暗,墙上刷着的白灰大片大片地剥落,露出里面的水泥。楼梯扶手上蒙着一层灰,扶手的铁锈透过油漆渗出来,黄黄的一片。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,混着煤气和炒菜的味道,闻久了有点恶心。
我上了二楼。
二楼有三间房,左手边那间的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,倒着贴的,边角翘起来了。门是木头的,刷着绿色的油漆,漆皮起了一层层的泡。
我站在门口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,有人在看电视剧,台词一句一句的,听不太清。楼道尽头有一个公用的水龙头,滴答滴答地漏水,地上积了一小摊水,映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泡。
我抬手想敲门,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。
门锁着。锁是一把挂锁,挂在门外的搭扣上。
她把门从外面锁了。
我站在门口,盯着那把挂锁。锁不大,铜色的,上面刻着一个“永固”的字样。锁梁插在搭扣里,锁得死死的。
她不在家。
我转身想走,脚底下绊了一下。低头一看,门边上放着一个塑料袋。袋子是超市的那种,白色的,上面印着“家家悦”三个字。袋子口敞着,里面放着几个空饮料瓶和一个压扁了的易拉罐。旁边还有一个小铁盒子,铁盒子生了锈,原来可能是装饼干的,上面印着的图案已经看不清了。
铁盒子下面压着一个本子。
我弯腰把本子抽出来。是一个小学生用的田字格本,封面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“朵朵”两个字。字写得很大,一笔一划,写得特别认真,但是笔画顺序明显不对。“朵”字的上面那一撇写得太长,把下面的“木”字都盖住了。
我翻开本子。
第一页画了一幅画。蜡笔画的,画得很潦草,颜色涂得到处都是。画上有三个人,两大一小,手拉手站在一起。三个人都是用简单的线条画的,圆圈脑袋,竖条身子,火柴棍一样的胳膊和腿。小人的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:妈妈、我、爸爸。
“爸爸”两个字被圈了一个红心。
红心画得不太圆,左边大右边小,像一颗歪了的心脏。蜡笔的颜色很重,红色的,涂了不止一层,纸都涂得起毛了。
我翻到第二页。
又是画。还是那三个人,还是手拉手。但这次“爸爸”画得不太一样,比上一幅画得大了一些,头发涂成黑色的,脸上画了一副眼镜。
张诚戴眼镜。
他近视三百多度,平时戴一副黑框眼镜。镜框是板材的,左边镜腿断过一次,他用502粘上了,粘完有点歪,戴在脸上左边高右边低。
我盯着那个戴眼镜的小人。
小人的嘴巴画成了一道弧线,弯弯的,在笑。
我把本子翻到第三页。
第三页没有画。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,字迹很轻,歪歪扭扭的:
“爸爸今天又没有来。”
下面隔了两行,又写了一行:
“妈妈说爸爸下个星期就来。”
再下面:
“下个星期到了。他没有来。”
我的手指捏着本子的边。纸页的边缘很薄,割得手指头疼。
我翻到最后一页。
上面画了一个日历。日历画得很认真,用尺子比着画的,横平竖直。每一天的格子里都画了一个小小的勾,勾到第十七个的时候,格子空了。后面全空着,一直空到第三十个格子。
日历下面写着:
“妈妈哭。我也哭。”
走廊里的灯灭了。声控的,太久没动静就灭。我跺了一下脚,灯没亮。又跺了一下,还是没亮。灯泡坏了。
我就那么在黑暗里站着。
手里捏着那个田字格本子。
楼上有人开门,脚步声咚咚咚地下来。我赶紧把本子塞回铁盒子底下,直起腰。下来的是个中年男人,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,头发乱糟糟的。他看见我愣了一下,但什么也没问,噔噔噔地下楼走了。
我又站了一会儿。
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楼下的收音机还在响,单田芳说到紧要处,语速越来越快,醒木拍得啪啪的。那评书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,嗡嗡的,字句模糊,只能听见抑扬顿挫的调子。
我转身下楼。
出了铁门,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。早上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,光线打在脸上,暖洋洋的,但我浑身都冷。
我骑上电动车,拧了油门。
骑出去没多远,手机响了。
我停下车,掏出手机。是小宝幼儿园的王老师打来的。
“小宝妈妈吗?您快来幼儿园一趟吧,小宝跟小朋友打架了,把人家的脸抓破了。”
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,拧油门。
“马上到。”
电动车嗖地蹿出去。
后视镜里,毛巾理发店的红色招牌越来越小,拐了一个弯,看不见了。
第四章
到了幼儿园,我把电动车往门口一扔,跑着进去。
小二班在走廊尽头。我穿过走廊,两边的墙上贴着小朋友们的画,花花绿绿的。有一幅画的是太阳,太阳光芒画得老长,每一条光芒的颜色都不一样,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。画下面用胶带贴着一个名字,写得不规整,笔画歪七扭八。
我找到小二班。
门开着。王老师站在门口等我,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衫,袖子撸到胳膊肘,手上有水彩颜料,蓝的绿的,还没洗掉。她看见我,表情有点复杂。
“在里面。”
我走进教室。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。教室里摆着几张小桌子小椅子,桌上散落着画纸和蜡笔。角落里站着两个小孩,一男一女。男的是小宝,女的是个小胖丫头,扎着两个羊角辫,脸上贴着一张创可贴,创可贴上面印着粉红色的Hello Kitty。
小宝站在小椅子旁边,低着头,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体两侧。他的衣服上有颜料,胸前一大片红色的手指印。脸上也花了,右脸颊上有一道抓痕,不深,但是破了皮,渗了一点点血。
我蹲下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
小宝不吭声。嘴巴抿得紧紧的,下巴在抖。
王老师走过来。她压低了声音,像是怕别的孩子听见。
“上午画画的时候,小宝画完自己的画,突然跑到朵朵的桌子前面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我打断她。“谁?”
王老师愣了一下。
“朵朵啊。”
“哪个朵朵?”
“就是那个——何朵朵。坐在小宝斜对面的那个小姑娘。”
我站起来。
我的腿有点软。
我往教室里扫了一眼,孩子们都坐在自己的小桌子前面,有的在画画,有的在玩橡皮泥,有的在小声说话。角落里有一个小女孩,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。她穿着粉红色的罩衫,头发剪得齐齐的,刘海盖住了眉毛。脸小小的,皮肤白得有点过头,嘴唇的颜色很淡。她正低着头,用蜡笔在纸上涂着什么。动作很慢,很认真,周围的小朋友吵吵闹闹的,她好像完全听不见。
她的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鞋。
灯芯绒的面子,鞋头上绣着一只小兔子。
小兔子的两只眼睛都在,黑溜溜的珠子,亮晶晶的。
“朵朵。”
我叫了一声。
她抬起头。
她的眼睛不大,眼尾微微往下耷拉着。看人的时候有种说不上来的执拗。
跟何敏一模一样。
她看着我,不认识我,眼睛里有困惑。她歪了一下头,刘海滑到一边,露出左边眉毛上面一道淡淡的疤痕。疤痕不大,细细的一道,像不小心被指甲划的。
“阿姨好。”
她的声音细细的,软软的,跟早上何敏敲门时的那种平淡不一样,带着小孩子特有的软糯。
我蹲在她面前。
“你叫朵朵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姓什么?”
“何。何朵朵。”
她说完,又低下头继续画画。画纸上画了一大片乱七八糟的颜色,看不出来画的什么。她拿蜡笔的姿势不对,整个小手攥着笔,用力很大,蜡笔在纸上划出吱吱嘎嘎的声音。
“你画的是什么?”
“爸爸。”
她把画纸转过来给我看。纸上画了一个很大的人,占据了整张纸。头画得特别大,身子特别小,比例完全不对。脸上画了眼睛鼻子嘴巴,嘴巴涂成红色的,画到脸外面去了,红红的一大片,像流了血。眼睛是黑色的,用黑蜡笔涂得特别重,涂出一个黑窟窿。
人的旁边画了一辆汽车。汽车也是歪歪扭扭的,轮子是方的。
“这是爸爸。”她用手指头点着那个大头的人。“这是爸爸的车。”
她又点了一下那辆歪歪扭扭的汽车。
“爸爸开车。”
我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你爸爸呢?”
朵朵抬起头,眼睛眨了两下。
“妈妈说他去很远的地方了。”她想了想。“很远很远,要坐很久很久的车才能到。”
她又低下头,在画纸上画了一朵花。花画在人旁边,花茎特别长,花瓣特别大,比人还大。
“这是送给爸爸的花。”
她自言自语地说。
王老师在我身后轻轻碰了我一下。
“小宝妈妈,您过来一下。”
我站起来,腿蹲麻了,膝盖咔哒响了一声。我跟着王老师走到教室门口。
“小宝今天画画的时候,一开始画得好好的,画了一个男的,说是他爸爸。画完以后他突然站起来,跑到朵朵的桌子前面,把朵朵的画给撕了。”
王老师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斟酌过。
“朵朵哭了。小宝又上去抓她的脸。我把他们拉开,小宝又踢又咬,跟疯了一样。我教了十几年书,没见过他这样。”
“他撕朵朵的画?”
“对。撕得粉碎。我叫他道歉,他不吭声。问什么他都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”
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宝。他还站在原地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。他平时不是这样的。小宝在幼儿园从来不打人,老师都说他乖,胆子小,有时候别人抢他玩具他都不知道抢回来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把朵朵带到保健室贴了创可贴,回来的时候小宝坐在地上,把撕碎的画纸又捡起来了,一张一张地拼。”
王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纸。
纸被撕成了好几片,又用透明胶带粘起来了。胶带粘得歪歪扭扭,有的地方粘重叠了,有的地方还留着缝,能看出撕裂的痕迹。
画上是三个人。两大一小,手拉手。和朵朵那个田字格本上画的一模一样,连构图都一样——小人站在中间,左手拉着高的那个,右手拉着矮的那个。
唯一不同的是,小人的旁边写着两个字。不是“朵朵”。
是“小宝”。
字迹不一样。朵朵写的“小宝”歪歪扭扭,像是照着什么描下来的,笔顺断断续续。那两个字的下面,有一行更小的字。是大人写的,笔画很轻,用铅笔写的,被撕过又粘起来,有些地方模糊了——
“对不起。爸爸对不起你。”
我认出了那个字迹。
张诚的字。
他写字喜欢把“对”字的右边那一竖拉得很长,长到不该那么长。他写“起”字的时候走之底总是写得特别大,盖住右边的部分。他写“你”字的时候,单人旁写得像一棵歪脖子树。
他写“爸爸”两个字的时候,上面那个“父”字的撇捺总是连在一起,形成一个歪歪的圈。
我拿着那张纸,手指捏着纸的边缘,捏得太用力,指关节发白。
纸在抖。我的手在抖。
“这个——这张画——哪里来的?”
王老师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那张纸。
“朵朵带来的。开学的时候每个小朋友都要交一幅画,画自己的家。朵朵交了这幅。她说是她爸爸帮她画的。”
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咚咚咚咚,像有人在用拳头砸我的胸口。
“她爸爸帮她画的。”
我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。朵朵说她爸爸画得可好了,她说——”王老师顿了顿,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。“她说她爸爸也姓张。”
走廊里有风吹过来。墙上的画被风吹起来一角,哗啦哗啦响。
我蹲下去。
蹲在幼儿园的走廊上。
地板是塑胶的,绿颜色,上面印着卡通图案。我的膝盖压在一只米老鼠的脸上,米老鼠咧着嘴笑,黑色的鼻子被磨掉了一块漆。
我蹲了很久。
久到王老师弯下腰来问我有没有事,久到走廊里下课铃响了,孩子们从教室里涌出来,叽叽喳喳地从我身边跑过去。有人踩了我的脚,是个胖乎乎的小男孩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嘻嘻笑了一下,又跑了。
我站起来。
脚又麻了。从脚底板麻到小腿肚子,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
我走回教室。
小宝还站在原地。他旁边的那个小胖丫头已经被家长接走了,只剩他一个人。他看见我进来,头低得更低了,下巴快贴到胸口了。
朵朵还在角落里画画。
我走到朵朵面前,蹲下来。
“朵朵,你爸爸叫什么名字?”
她抬起头。蜡笔停在纸上,红色的蜡笔头磨得圆溜溜的。
“张诚。”
她说得很清楚。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晰。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诚实的诚。”
她又补了一句。
好像怕我不知道是哪个字。
我看着她。她的眉毛,她的眼睛,她的鼻梁,她的下巴。
她的鼻梁和张诚一样,山根很高,笔直笔直的。
小宝也是这样的鼻梁。
两个孩子,一大一小,隔了几排小桌子。一个站在教室左边,一个坐在教室右边。一个攥着拳头咬着嘴唇,一个安安静静地画画。
他们长着相似的鼻梁。
我的手机响了。
我从口袋里掏出来,屏幕亮着。来电显示是一串号码,没有存名字。但是那个号码我今天早上刚刚查过——在张诚的微信转账记录里,收款方的手机号。
我按了接听。
“喂。”
对面没有声音。
“喂?”
我听见呼吸声。很轻,很压抑,像是捂住了话筒。
“你是……张诚的爱人吧。”何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。沙哑的,低沉的,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。“我们今天见过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在朵朵的幼儿园。”
不是疑问句。是陈述句。她已经知道了。
“对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她挂了。
“我们能谈谈吗?”
她的声音抖了一下。从头到尾都在压着,压到这一句,终于压不住了。
“我在幼儿园门口。”
她说。
我挂了电话。站起来,把那张粘满胶带的画纸叠好,放进外套口袋里。我的外套是运动服,口袋很深,拉链坏了,一直没修。纸放在里面,鼓出一个方块。
王老师站在门口看着我。
“小宝妈妈——”
“王老师,今天小宝先不回家了。我有点事。”
我牵起小宝的手。他的小手凉凉的,湿湿的,全是汗。
朵朵从座位上站起来,跑到我面前。
“阿姨,你要带小宝去哪里?”
她仰着头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。
我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鼻梁。
“你妈妈来了。在门口。”
朵朵的眼睛亮了一下,马上又暗下去了。
“她不是来接我的。”朵朵说。“她说今天要去一个地方,让我在幼儿园多待一会儿。”
她低下头。刘海又滑下来,遮住了眉毛上那道疤。
“她老是去一个地方。”
她轻轻地说。
第五章
我牵着小宝走出幼儿园大门。
何敏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。还是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,手里拎着那个深蓝色的布袋子。头发被风吹乱了,几缕碎发贴在脸上,她没去管。她的脸比早上更白了,白得发青,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。
她看见小宝,眼神动了一下。很细微的变化,像石子丢进水里,荡了一下就不见了。
小宝不认识她。他攥着我的手,半个身子躲在我后面。
“找个地方说话吧。”
我说。
何敏点点头。
幼儿园旁边有一个小公园,不大,就几棵树几条长椅。这个时间公园里没什么人,只有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晒太阳,膝盖上搭着一条毛毯。推轮椅的是个护工,低头玩手机。
我们在一棵银杏树下站住。银杏树还没长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树下的长椅上落了一层灰,还有几片去年秋天的枯叶。
小宝在旁边的沙坑里玩。沙坑很小,沙子很粗,混着小石子。他蹲在沙坑边上,用一根树枝在沙子上画画。画了什么,看不清楚。
我站在长椅旁边。何敏站在我对面,隔了两步远。
沉默了大概一分钟。
“你怎么找到我的?”
何敏先开了口。她的声音还是哑的,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坏了。
“他微信里给你转账的记录。”我说。“手机号,地址,都在上面。”
她没说话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自言自语,但没有声音。
“多长时间了?”
我问。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眼睛红肿,眼眶里全是血丝,黑眼圈很重,眼袋鼓鼓的。昨晚大概一夜没睡。
“三年。”
“三年。”
我重复这两个字。三年。一千多天。从朵朵不到一岁的时候开始。从我开始怀小宝的时候就开始了。不,不对——小宝今年四岁。朵朵也四岁。这两个孩子差不多大。
“朵朵是张诚的。”
我说。不是问句。我已经不需要问了。
何敏闭上眼睛,睫毛颤抖着。她的两只手绞在一起,手指头互相攥着,攥得太紧,指关节发白。她那个深蓝色的布袋子放在脚边,袋子口敞着,露出那双红鞋的鞋头,小兔子的黑眼珠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“说话。”
我的声音变硬了。
“是。”她睁开眼。眼泪滚下来,两行,流得很快。她没擦,由着眼泪在下巴上聚成水滴,掉在呢子大衣上。“是。”
头顶的银杏树枝被风吹得晃了晃,光秃秃的枝条碰在一起,发出干涩的声响。沙坑那边,小宝把树枝插在沙子里,堆了一个小小的沙包。
“从头说。”
我坐在长椅上。椅子很凉,凉气透过裤子渗进来,冰得我大腿根发麻。
何敏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她背对着太阳,脸落在阴影里,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。
“我认识他的时候,不知道他结婚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断断续续的,像一台老收音机,信号不好,随时会断掉。
“那时候我在商场卖化妆品。他每个周末都来,买这买那。后来熟了,他说他老婆在老家带孩子。”
她顿住了。
“那是我后来才知道的。一开始他说他单身。”
“后来知道了为什么不走?”
她低下头。下巴快贴到胸口了,脖子弯成一道弧线,脊椎骨在皮肤下凸出来,一节一节的。
“走不了。”
“什么叫走不了?”
“怀了朵朵。舍不得打。他说他会离婚。说了三年。”
她说到“三年”的时候,声音忽然平了。所有的情绪都抽空了,平得像一面死水。
“你信了。”
“信了。”
沙坑那边,小宝站起来,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。我冲他招招手,示意他继续玩。他蹲下去,又开始挖沙子。
“那些转账,是抚养费?”
“他不让我说这两个字。”何敏把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,手指在耳朵上停了一下。“他说是给朵朵的,不是给我的。”
我看着她。看着她凹陷的脸颊,凸起的锁骨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腕。
“你住在毛巾理发店楼上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地方条件很差。”
“房租便宜。”她说。“我卖化妆品的工资,不够养朵朵。他每个月给的那些钱,正好够房租和朵朵的奶粉。”
她说得很平淡,好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他死之前,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?”
“三月十号。他出车祸前一个星期。”
何敏的睫毛又抖了一下。
“那天他说要带朵朵去公园。朵朵高兴坏了,早上六点就起来了,把她最喜欢的红鞋穿上。我们在公园门口等了他两个小时。他没来。电话打不通。第二天他发了一条微信,说临时有事。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。直到今天——”
她抬起眼看着我,眼眶通红。
“我找了他一个星期。手机停机。微信不回。我以为他跑了,像以前一样,说要离婚说了三年,每次都说快了快了,每次都没离。我以为这次他又跑了。我没想到他死了。”
最后几个字,她说得特别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,像吐一根一根的刺。
风吹过来,吹得地上的枯叶翻了几个滚。
沙坑那边,小宝把沙子堆成了一个小山,又在山顶上插了一根树枝,当成旗子。
“你们是怎么认识的?”
我问。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。
何敏抹了一把脸,手背湿了一片。
“三年前。我还在商场上班。那天他买了一套护肤品,八百多块。他说是送人的。后来他又来了好几次,每次都买不一样的东西。口红,香水,眉笔。有一次他买了一瓶香水,六百多。我说这个不适合小姑娘用,他说不是我送小姑娘的,是送——”
她停住了。
“送他老婆的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不是恨,不是嫉妒,说不上来,就是很复杂很复杂的一种东西。
我想起来了。
三年前有一段时间,张诚确实隔三差五给我买东西。口红,香水,护肤品,都挺贵的。我嫌他乱花钱,他说老婆就得用好的。那瓶香水我用了两次就放在梳妆台上落灰了,后来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。
他也在给另一个女人买一样的东西。
一模一样的口红,一模一样的香水。这边一瓶,那边一瓶。
我的胃又开始翻。
“别说了。”
我打断她。
她停住了。
银杏树上飞来一只麻雀,落在枝头,歪着脑袋往我们这边看。看了一会儿,叽叽叫了两声,飞走了。
“他现在死了。”
我站起来。长椅上的灰沾在裤子上,拍了两下没拍掉,留下两个白印子。
“他死了。你打算怎么办?”
何敏抬起头。阳光从银杏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,斑斑驳驳的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的嘴唇在抖。“我不知道朵朵怎么办。房东昨天催房租了。我卡里还有七百块钱。朵朵下个星期要交幼儿园的保育费。我——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她蹲下来。跟早上在我家门口一样,蹲在地上,两只手抱住膝盖,把头埋进去。肩膀剧烈地抖,但是没有声音。
我低头看着她。
看着她瘦削的脊背在呢子大衣下面一抖一抖的。
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我掏出来,是王老师发的微信,提醒下周一要交孩子们的体检费,每人八十五块。
我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沙坑那边,小宝突然喊了一声。
“妈妈!”
我转过头。小宝站在沙坑边上,手里举着什么东西。
“妈妈你看!”
他跑过来。小手里攥着一样东西,亮晶晶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是一颗珠子。
黑色的,小小的,塑料的。
兔子的眼睛。
他跑到我面前,把珠子举得高高的,满脸兴奋。
“妈妈你看我捡到什么了!”
我蹲下来,从他手心里拿起那颗珠子。珠子很小,比米粒大不了多少,黑色的漆磨掉了一半,露出里面白色的塑料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双红鞋。鞋头上的小兔子,左边眼眶空空的。
这颗珠子是早上何敏蹲在我家门口的时候掉的。
“是鞋子上面的。”小宝指着那双红鞋。“对不对?是兔兔鞋上面的眼睛!”
他跑过去,蹲在何敏的布袋子旁边,盯着那双鞋看。
“我也有兔兔鞋!”他回过头冲我喊。“妈妈,我的兔兔鞋呢?爸爸给我买的!”
何敏抬起头。
她看着小宝。眼泪糊了一脸,睫毛粘成一缕一缕的。
小宝被她看得有点害怕,退了一步,退到我腿边,抱住我的腿。
“妈妈,她为什么哭?”
“阿姨眼睛不舒服。”
我用手挡住小宝的脸。
何敏站起来。她用袖子擦了擦脸,袖子湿了一大片。她弯腰拎起地上的布袋子,把鞋子往里塞了塞,袋子口拢紧。
“我走了。”
她转身。步子不稳,晃了一下,手撑住银杏树的树干才没摔倒。树皮粗糙,硌得她手掌发红。
“等等。”
她站住了。
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。钱包是棕色的,人造革的,边角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衬布。我打开,里面有一叠钱。不多,大概两千多块,是他死后我从他钱包里翻出来的,一直没存。
我数都没数,拿出来一半,大概一千来块的样子,递给她。
她看着钱,没接。
“拿着。”
“我不——”
“不是给你的。”我说。“给朵朵的。”
她看着我。眼睛红得快要滴血了。
“拿着。”
我又说了一遍,把钱塞到她手里。
她攥着钱。手指头攥得紧紧的,钱被攥出了褶皱。
“谢谢。”
她说得很轻。两个字,轻得像是被风吹散了。
然后她走了。
脚步声一下一下,踩在公园的水泥路上,慢慢变小。
“妈妈,她是谁呀?”
我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又黑又亮,鼻梁高高的。
跟他爸爸一模一样。
“一个阿姨。”
“她为什么哭?”
“因为伤心。”
“伤心什么?”
“她的一个亲人去了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也死了吗?”
小宝说“死”这个字的时候,还是那样,跟说“吃饭喝水”一样自然。
“也死了。”
小宝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颗黑色的珠子。
“那她一定很难过。”他把珠子攥在手心里。“我爸爸也死了。我也很难过。”
他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
“但是我有妈妈。她有没有妈妈?”
我没说话。
我蹲下来,把沙坑边上的小桶小铲子收起来,装进袋子里。小宝蹲在我旁边,帮我把铲子上的沙子拍干净。
“妈妈。”
“嗯?”
“她的那个小兔兔鞋,和我的是一样的。爸爸也给她买了。”
小孩子不懂什么叫“也”。他只是发现了一件事,就说出来了。
我把铲子放进袋子里。铲子头上沾着湿沙子,粘了一手。
“是。”
我说。
“为什么爸爸要给别人的小孩买兔兔鞋?”
我拎起袋子。袋子很沉,带子勒在手心里,勒出一道红印子。
“因为他认识那个小孩。”
我牵起小宝的手。小手温温热热的。他走在我旁边,一蹦一跳的,踩着地上裂开的水泥缝,每一道缝都要踩一脚。
“那个小孩是谁呀?”
“朵朵。”
“朵朵?”小宝抬起头,眉头皱着。“她是我们班的朵朵吗?”
“是。”
小宝不说话了。他低着头走了几步,又抬起头。
“妈妈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今天撕了朵朵的画。”他的声音变小了,有点怯。“你会骂我吗?”
我停下脚步。
“你为什么要撕她的画?”
小宝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鞋带散了,拖在地上。他的鞋也是红色的,不是灯芯绒的,是一双运动鞋,去年买的,有点小了,脚趾头挤在前面,顶得鞋面鼓起来。
“因为她画的爸爸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嘴巴抿着,下巴在抖。
“她画的爸爸跟我画的爸爸一样。”他声音开始发颤。“她说那也是她的爸爸。可那是我爸爸。是我的。”
他抬起头看着我,眼睛红了。
“妈妈,为什么她说我爸爸也是她爸爸?”
我张了张嘴。嘴巴张开了,合上了。又张开了,又合上了。风吹过来,吹得我眼睛发干。
“妈妈——”
“因为——”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。嘶哑的,像是破了的风箱。
“因为她说的……是真的。”
小宝站住了。
他看着我。看了很久。四岁的小孩,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,多得装不下了,从眼眶里溢出来,变成两颗眼泪,挂在脸上。
“那她还是我妹妹?”
他问。
妹妹。
他用的词是“妹妹”。
第六章
回到家,天已经黑了。
我开门,屋里黑漆漆的。窗帘没拉,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的橘黄色。我按了开关,灯亮了,客厅里的东西还是我早上走时的样子——茶几上半杯隔夜的茶,沙发上揉成一团的毯子,电视遥控器歪在茶几底下。
小宝脱了鞋,光着脚跑进屋里。
“妈妈我饿——”
我走进厨房,系上那条蓝格子围裙。系带的时候手指头不利索,系了两遍才系好。我打开冰箱,冰箱里的灯闪了一下,里面的东西不多了——几个鸡蛋,半棵包菜,两根胡萝卜,一盒冷冻的肉末。
我拿出鸡蛋和包菜。包菜放了几天,外面的叶子蔫了,发黄,边缘卷起来。我把蔫叶子剥掉,里面还是白的。我切包菜,刀钝了,切起来费劲,切口毛毛糙糙的。
油热了,冒了烟,我把鸡蛋打进去。鸡蛋在油里滋滋地响,边缘鼓起泡泡,变成金黄色的花边。我拿起锅铲翻了两下,鸡蛋炒散了,蛋清蛋白混在一起,碎碎的。我把包菜倒进去,锅铲翻炒,包菜在油里缩了水,变得软塌塌的。
煮面条。水开了,面下进去,白色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,我用筷子搅了两下,防止粘锅。水蒸气扑在脸上,热烘烘的,带着面粉的味道。
小宝坐在餐桌旁边,面前摊着一张纸,手里拿着蜡笔在画画。他画得很认真,小脑袋快贴到桌面上了。
“头抬起来。”
他直起腰,看了我一眼,又把头低下去了。
我端着两碗面过来。面条上面卧着炒鸡蛋和包菜,滴了两滴酱油,颜色不深。小宝拿起筷子,筷子拿得不对,握得太靠后,面条夹不住,滑下来好几次。他用左手帮忙,把面条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。
“妈妈,朵朵是不是没有爸爸了?”
他含着面条,说话含糊不清。
“她有爸爸。”
“你不是说她爸爸也死了吗?”
“她妈妈跟你说的不是一样的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了。”
小宝低下头。他用筷子戳碗里的鸡蛋,戳碎了,碎末子漂在面汤上。
“那她知不知道爸爸死了?”
“可能不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她妈妈不告诉她?”
我用筷子挑起一撮面条,吹了两口,太烫,又放下了。
“因为她妈妈想让她慢慢明白。”
“妈妈,”小宝抬起头,嘴角沾着一片碎蛋花,“朵朵没有爸爸了,她是不是跟咱们一样了?”
“不是她跟咱们一样,是咱们跟她一样。”
小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转了一下,他说:“那她可怜。”
四岁的孩子用这个词,用得很重。
吃完饭,我给小宝洗了澡。他坐在澡盆里,水汽氤氲,白色的蒸汽往上冒,浴室的镜子上蒙了一层水雾。小宝用手在镜子上画画,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,圆圈里面画了两个小圆圈,下面画了一道弯弯的线。是一个笑脸。
“这是爸爸。”
他指着镜子上的笑脸说。
水珠顺着镜子流下来,从笑脸的眼睛下面流过,像两道泪痕。
洗完澡,用浴巾把他裹起来。浴巾是蓝色的,上面印着小熊,小熊的一只耳朵脱线了,耷拉着。我把浴巾在他身上裹紧,抱到床上。他钻进被窝,被子拉到下巴,只露出一张小脸。头发湿漉漉的,贴在脑门上,我拿毛巾给他擦了擦。
“妈妈讲故事。”
我去拿绘本。绘本放在床头柜上,好几本,封面都卷边了。我拿起最上面那本,是《猜猜我有多爱你》,翻开来,每一页都读过了无数遍,书脊都松了,翻起来哗啦哗啦响。
小宝把书从我手里抽走了。
“今天不讲这个。”
他自己翻开书,翻到某一页,手指头戳着上面的字。那些字他一个都不认识,但他记得每一页的内容,我读了多少遍他就听了多少遍。
“妈妈,爱是什么?”
“爱是——”
我顿了顿。这个问题他以前也问过,每次我都说,爱是爸爸爱妈妈,妈妈爱爸爸,爸爸妈妈爱小宝。现在这个回答没法用了。
“爱是妈妈爱你。”
“那爸爸还爱我吗?”
“爱。死了也爱。”
小宝看着书上的兔子。大兔子和小兔子,竖着长耳朵,举着前爪比划。
“那朵朵呢?”他忽然问。“爸爸也爱她吗?”
我的喉咙发紧。
“爱吧。”
“那朵朵的妈妈呢?爸爸也爱她吗?”
我没回答。
小宝没有追问。他把书合上,放在枕头边上。他翻了个身,脸朝着墙。墙上有他画的画,用蜡笔画的,画在墙纸上。那天我发现的时候骂了他一顿,现在那幅画还在,擦不掉。画的是三个人,两大一小,手拉手。
“妈妈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你去接朵朵来咱们家好不好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的兔兔鞋跟我的是一样的。”
他说完,闭上了眼睛。呼吸慢慢变匀了,睡着了。
我关了灯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第二天是星期六。小宝不上幼儿园。
我做了早饭,煎了馒头片,打了两个鸡蛋裹着煎。小宝吃得很香,馒头片蘸着番茄酱,嘴角抹得红红的。他吃完就跑去客厅看动画片了。
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机响了。是小宝幼儿园一个小朋友的妈妈,叫周姐,平时接送孩子经常碰到。她在电话里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公园,说天气好,带孩子出去晒晒太阳。
我想了想,答应了。
公园在城西,比幼儿园旁边那个小公园大得多,有一个正经的湖,湖上有脚踏船。草坪也大,很多人放风筝。我们到的时候周姐已经带着她儿子在门口等着了。她儿子叫豆豆,跟小宝同班,胖乎乎的,手里举着一个奥特曼。
小宝和豆豆一见面就跑开了,两个人在草坪上追来追去。我和周姐在长椅上坐下。她从包里掏出一袋瓜子,递给我一把,我接过来磕了两颗,磕第三颗的时候咬碎了,瓜子皮扎在牙龈上。
“你听说了没?”周姐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“小宝他们班上有个女孩,单亲家庭的。她妈一个人带,挺不容易的。”
我手指一颤,瓜子壳掉了,落在膝盖上。
“谁说的?”
“王老师说的。那个小女孩前几天在幼儿园哭了,说想爸爸。她爸好像是跑了还是死了,不太清楚。”
周姐磕着瓜子,眼睛看着草坪上的孩子们。草坪上有人在放风筝,一只蜈蚣风筝在天上扭来扭去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好像叫朵朵。何朵朵。”
周姐说完这个名字,把嘴里的瓜子皮吐在手上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“也是可怜。这孩子平时在幼儿园不爱说话,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画画。我听豆豆说,别的孩子都有爸妈来接,就她老是最后一个走,她妈上班远,赶不过来。有时候幼儿园都关门了,她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。前几天降温刮大风,她就那么坐着,也不戴帽子,冻得鼻涕都快结冰了。门卫大爷看不下去,让她进屋等,她不进去,说妈妈说了就在门口等,不要跟陌生人进屋。”
我把手里的瓜子全放回袋子里。
草坪上,小宝和豆豆在追一个滚动的皮球。小宝抢到了球,举过头顶,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。豆豆在后面追,喊着小宝的名字。
“那她妈没再找人?”周姐还在说。“一个人带孩子多苦啊。老的也帮不上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也是。这种事谁说得清呢。”
周姐又嗑了一颗瓜子。啪的一声,瓜子壳裂开的声音很脆。
“说起来,小宝他爸走得也突然。你说这男人啊——”她叹了口气,没往下说。
我没接话。
阳光很好,照在草坪上,草是刚冒出来的新草,嫩绿嫩绿的。湖边有柳树,柳枝开始抽芽了,远远看过去一层浅黄色的绒毛。
我忽然站起来。
“你帮我看一下小宝,我去打个电话。”
我走到草坪的另一边,离人群远了一些。掏出手机,翻到昨天那个号码。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按了拨出。
彩铃响了好几声,没人接。我挂了。
过了大概两分钟,手机响了。是何敏。
“喂。”她的声音比昨天更哑了。
“你今天上班吗?”
“上。在商场。”
“几点下班?”
“晚上八点。”
“朵朵呢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在隔壁大姐家。我一个月给她五百块钱,她帮我看到八点。”
一个卖化妆品的女人,一个月工资能有多少。三千出头?房租多少,奶粉多少,托人看孩子五百,剩下的就是吃饭。我脑子里算着这笔账,算得很快。
“我去接朵朵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今天我休息。小宝想跟朵朵玩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得更久,久到我以为她挂了。
“你不必——”
“孩子想跟她玩。”
我说的是真话。小宝确实说了。虽然他的原话跟我的说法不太一样,但意思差不多。
何敏在电话那头吸了一下鼻子。
“我把隔壁大姐的地址发给你。”
“好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过了一分钟,短信进来了。地址是毛巾理发店隔壁那栋楼,三楼,门牌号写得清清楚楚。
我走回长椅。周姐正给豆豆擦汗,豆豆跑得满头大汗,头发湿得一绺一绺的。
“周姐,我有点事先走。你帮我送小宝回家行不行?我下午就回来。”
“行,你忙你的。”
我蹲下来,跟小宝说:“妈妈去接朵朵,你在豆豆家玩,妈妈下午来接你。”
小宝的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你快去快去!”
他推着我,两只小手在我膝盖上使劲。好像我不马上去,朵朵就会消失一样。
我骑上电动车。
电动车电不多了,电量表指针在红色区域晃来晃去。我拧了油门,往城东的方向骑。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,人很多,卖菜的卖鱼的卖肉的,三轮车板车挤成一团。我按着喇叭在人群里穿来穿去,有人在后面骂了一句,我没回头。
到了毛巾理发店。我把电动车停在门口,上了铁门旁边的楼道。白天楼道里还是暗,灯泡坏了没人换,只有楼梯拐角的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。
三楼。我敲了门。
门开了。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穿一件紫色的棉睡衣,头发烫着小卷,手里拿着一个毛线团和织了一半的毛衣。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。
“你找谁?”
“何敏让我来接朵朵。”
“哦,她说过了。进来吧。”
屋子不大,两室一厅,客厅里堆着很多杂物,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。电视开着,放的是相亲节目,男女嘉宾在台上尴尬地互动。
朵朵坐在客厅角落的小板凳上。面前摆着一个小桌子,桌子上铺着一张白纸,手里拿着蜡笔在画画。
她抬起头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“阿姨好。”
声音还是细细软软的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,毛衣有点大,袖子挽了好几道。毛衣起了球,胸口的位置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。她的头发扎成了两个小辫子,一边高一边低,显然是她妈妈赶时间扎的。
“朵朵,阿姨带你出去玩好不好?小宝也在。”
朵朵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那个烫卷发的女人。
“妈妈知道吗?”
“妈妈让我来接你的。”
她想了想,从小板凳上站起来。把蜡笔一根一根收进盒子里,盒子是铁的,锈迹斑斑。她把盒盖盖好,把画纸小心地折起来,放进一个小书包里。小书包是粉红色的,背带上缝着一个笑脸的徽章。
“走吧。”
她背好书包,走到门口换鞋。鞋还是那双红鞋,兔子的眼睛掉了一颗。她把脚塞进去,鞋有点小,脚后跟塞了好几下才塞进去。
“阿姨,我们要去哪里?”
“去公园。”
朵朵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是马上又恢复了那种安安静静的样子。
“妈妈带我去过公园吗?”她歪着头想了想。“没有。妈妈说公园太远了。”
“那阿姨带你去。”
朵朵伸出手,拉住了我的手。她的小手很凉,手指细细的,骨节很小。她的指甲剪得短短的,边缘不太整齐,是自己咬的。她牵着我手的样子,跟在幼儿园里牵王老师的手一模一样——矜持的,很有礼貌的,不像这个年龄的小孩该有的样子。
“走吧。”
我牵着她下了楼。
电动车停在楼下。我把她抱上后座,她轻得不像一个四岁的孩子,抱在手里轻飘飘的,像一片叶子。她乖乖地坐在后座上,两只小手抓着我的衣服。
“抓紧了。”
“嗯。”
我拧了油门。骑了没多远,她就靠在我背上睡着了。小脸贴着我后背,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她呼出来的热气,一下一下的,节奏很均匀。
到了周姐家楼下,我给周姐打了个电话。过了一会儿,周姐带着小宝和豆豆下来了。小宝老远看见朵朵,撒腿跑过来。
“朵朵!”
他跑到电动车旁边,仰着头看后座上的朵朵。朵朵醒了,揉着眼睛,看见小宝,有点不好意思。她从后座上爬下来,抱着她那个粉红色的小书包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朵朵问。
“我妈妈接你来的。”小宝说。“走,我带你去看豆豆的奥特曼!”
两个小孩跑开了。豆豆跟着后面喊:“等等我等等我!”
周姐看着我,有点纳闷。她指了指朵朵的背影,压低声音:“这不是那个——”
“嗯。”
我没多解释。周姐也没再问。成年人之间的默契,不该问的不问。
我们带着三个孩子去了公园。
公园里人很多。草坪上到处是人,放风筝的,搭帐篷的,野餐的。湖上有人在划船,脚踏船踩得水花四溅。路边有小贩在卖气球,氢气球的绳子绑在手腕上,五颜六色的一大团,在风里飘来飘去。
小宝拉着朵朵到处跑。豆豆跟在他们后面,三个人在草坪上追逐打闹。朵朵一开始还很拘谨,跑了几圈就放开了,笑声尖尖细细的,跟别的小孩没有任何区别。她追不上小宝,干脆蹲在草地上喘气。小宝折回来拉她,一把没拉住,两个人一起摔在草地上,滚作一团,笑得喘不上来气。
我坐在长椅上远远看着。
小宝从地上爬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朵朵。朵朵接过去,在阳光下看了看。是那颗黑色的珠子。小兔子眼睛的珠子。小宝把它用一根红线穿起来了,穿得歪歪扭扭,珠子的孔太小,红线太粗,不知道他怎么穿进去的,线头上还打了一个死疙瘩。
朵朵把珠子攥在手心里,攥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她张开手,手心里有一个红红的印子。
“谢谢哥哥。”
她叫的是“哥哥”。
不是“小宝”,是“哥哥”。
小宝挠了挠头,嘿嘿笑了两声,转身又跑了。
我坐在长椅上。风吹过来,暖暖的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。阳光晒在脸上,热辣辣的。
周姐在旁边嗑着瓜子,看了看朵朵,又看了看小宝,嘴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,我带朵朵去商场找何敏。
商场在市中心,一楼是化妆品和珠宝柜台,灯光明亮,空气里有香水味。何敏站在一个国产品牌的柜台后面,穿着一件黑色的制服,制服有点大,肩膀处空了一截。她脸上画着妆,粉底打得有点厚,遮住了黑眼圈,但是遮不住眼睛里的红血丝。
她看见朵朵牵着我的手走进来,愣了一下,手里拿着一支试用装的口红,差点掉了。
“妈妈!”
朵朵跑过去,抱住她的腿。
何敏蹲下来,搂住朵朵。她看了看朵朵的脸,朵朵脸上有汗干了以后的盐渍,白白的一道一道。头发上粘着一根草屑,是何敏刚才没看到的。她伸手把那根草屑摘下来,动作很轻。
“你们去了哪里?”
“阿姨带我去了公园。”朵朵说着,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珠子。“妈妈你看,哥哥给我的!”
何敏看着那颗珠子。珠子在商场的灯光下闪着微光,黑漆剥落了一半,露出里面的白。
“哥哥?”
“小宝哥哥。”
何敏抬起头看着我。她的眼睛红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
她的嘴唇抖着,说了这三个字。声音很小,被商场的背景音乐盖住了一大半,但我听见了。
我把朵朵的书包递给她。
“朵朵没吃饭。带她去吃点东西吧。”
何敏接过书包。书包带子上沾着一块泥巴,是小宝和朵朵在草坪上打滚的时候蹭上去的。她用手抠那块泥巴,抠了两下没抠掉,干脆不抠了。
“嗯。”
她站起来。朵朵拉着她的手,仰着头叽叽喳喳地说公园里的事——湖里有鸭子,有一个叔叔的风筝飞到树上了,有个卖气球的叔叔送了她一个气球但是飞到天上了。她说得眉飞色舞,两只手比划来比划去。
何敏低头听她讲,听着听着笑了。笑得很淡,嘴角只是稍微扬了一下,但确实笑了。
我转身走了。
走出商场大门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何敏发来一条微信,两个字:
“谢谢。”
我看了这两个字一会儿。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,骑上电动车,往周姐家去接小宝。
后视镜里,商场的灯光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亮点,融进了城市的灯火里。
第七章
接下来的日子,生活还在继续。
我每天早上六点四十起床,给小宝做早饭,送他去幼儿园。然后去上班。我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,工作不忙但也闲不下来。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,脾气不错,从来不催活。同事们关系也简单,大家各干各的,午饭各自吃各自的,谁也不打听谁的私事。下午五点下班,赶在幼儿园关门前接小宝。
日子就是这么过的。一天一天地过,像墙上的挂历,翻过去一页,还有下一页,翻不完的。
周末的时候,有时候我会去接朵朵,带她和小宝一起出去玩。公园,商场,游乐场,麦当劳。两个小孩子在一起玩得很疯,小宝的性子比原来开朗了,不再老是缠着我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。朵朵也变了,脸上多了笑容,话也多了,跑起来辫子一甩一甩的。只是她还是很瘦,吃什么东西都只吃一点点就说饱了。我带她去吃汉堡,她咬了两口就放下,说留着明天吃。
何敏有时候会一起出来。她换了一个工作,不在商场卖化妆品了,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,两班倒,比原来多挣一点,但是更累。她还是很瘦,颧骨还是那么高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比以前多了。
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,看着两个孩子在草坪上疯跑。她不说话,我也不说话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保温杯的距离。有时候她会突然说一句“朵朵昨天晚上又踢被子了”,或者“小宝的鞋是不是小了”,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。这种沉默说不上舒服,也说不上不舒服,就是两个人之间能待在一起的那种沉默。
有一次朵朵摔倒了,膝盖磕在水泥地上,破了皮,渗出血来。朵朵没哭,自己爬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何敏跑过去蹲下来看她的膝盖,我看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创可贴,给朵朵贴上。创可贴是小宝的,上次小宝手划破了没用完,放在我包里。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拿去了。
朵朵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创可贴,说:“谢谢阿姨。”
何敏抬头看着我,说了同样的话。
我说没事。
那天晚上,小宝洗完澡躺在床上,忽然说了一句话。
“妈妈,朵朵说她妈妈老哭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朵朵说的。她说她妈妈晚上老是哭,她醒了假装没醒。”
小宝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。
“妈妈,你哭不哭?”
“偶尔哭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你睡着的时候。”
他伸出小手摸了摸我的脸,手心热乎乎的,带着沐浴露的奶香味。
“妈妈不哭。我保护你。”
“好。”
我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。他闭上眼睛,过了几分钟,呼吸均匀了。
我关了灯,在黑暗里坐着。
那天晚上我没有哭。眼睛干干的,像是所有的眼泪都流干了。
有一天下午,幼儿园放学早,我提前下班去接小宝。在幼儿园门口碰到了何敏。她难得也早下班,来接朵朵。两个小孩一出幼儿园大门就凑到一起了,小宝拉着朵朵的手,指着天上说你看那朵云像不像恐龙。朵朵仰头看,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说不像,像兔子。
“兔子没有长尾巴。”小宝说。
“那只兔子尾巴被人拽长了。”朵朵说。
两个人为这个争了一路。我和何敏走在后面,隔了半步的距离,听着前面两个小东西叽叽喳喳地拌嘴。
小宝突然跑回来,拉着何敏的衣角。何敏愣了一下。朵朵一直牵着她的手,小宝这一拉,另一只手空出来,好像不知道怎么摆了,最后搭在挎包的带子上。
“何阿姨。”小宝仰着头,认认真真地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这个星期天,我们一起去动物园吧。”
何敏看着我。我摇了摇头,意思是不是我教的。
小宝继续说:“豆豆说他上个星期去动物园了,有长颈鹿,这么高这么高——”他踮起脚尖,把手举过头顶,跳了两下。“你带朵朵去,我带妈妈去,我们一起去。”
朵朵也跑回来,拉着何敏的手使劲摇。“妈妈去嘛去嘛!”
何敏蹲下来,看着两个孩子。朵朵的脸红扑扑的,小宝的眼睛亮晶晶的。两只红鞋,两双一模一样的红鞋,并排站在她面前。一双的鞋头兔子缺了眼睛,另一双的两只眼睛都还在。
“去。”
她只说了一个字。
两个孩子欢呼起来,又蹦又跳,在幼儿园门口的空地上转圈圈,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。
星期天,我们去了动物园。
天气很好,阳光明亮但不晒。动物园在城北,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。两个小孩坐在靠窗的位置上,脸贴着车窗玻璃,对路过的每一辆大卡车、每一栋高楼都要惊叹一番。
到了动物园,小宝拉着朵朵到处跑。他们看了长颈鹿,看了大象,看了猴子,看了孔雀。孔雀开屏的时候朵朵尖叫了一声,捂住了嘴巴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小宝说这有什么了不起的,公鸡也会开屏。朵朵说那不是公鸡那是孔雀,小宝说差不多。两个人差点又吵起来。
何敏带了一袋子零食,面包、饼干、火腿肠、橘子。我们在猴山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吃东西。两个孩子分一袋薯片,你一片我一片,分到最后一片的时候掰开了,一人一半。朵朵把她那半片薯片举到何敏嘴边,说妈妈吃。何敏低头咬了一小口,朵朵满意地把剩下的塞进嘴里。
下午,小宝要去看老虎。老虎馆在动物园最里面,我们走了很长的路。经过熊山的时候,朵朵走不动了,蹲在地上不肯走。何敏说妈妈背你,朵朵摇头说不要。最后是小宝把她拉起来的,说你再不走老虎就下班了。朵朵就笑了,站起来跟着走。
老虎馆到了。巨大的玻璃后面,一只东北虎趴在地上打盹,肚子随着呼吸一上一下。小宝把脸贴在玻璃上,鼻子压得扁扁的。
“它怎么不动?”
“它困了。”朵朵说。
“老虎也会困?”
“老虎也要睡觉啊。”
小宝歪着头想了想,点了点头,说也是。
就在这时候,我的手机响了。来电显示是一个座机号码,看着有点眼熟,我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。按了接听,对面是王老师的声音。
“小宝妈妈,打扰您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有个事得跟您说一下,是我们园长发下来的通知。朵朵下个月可能不来我们幼儿园了。”
我拿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她妈妈来找过园长了。说是经济上有点困难,想把朵朵转到便宜一点的幼儿园去。我们园保育费是贵了点。园长说给她申请了减免,正在等审批,不知道能不能批下来。”
我转头看了一眼何敏。她正蹲在老虎馆的玻璃前面,指给两个小孩看老虎身上的花纹。她的侧脸很安静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还是那件,左手肘的位置已经磨得发亮了。脚上的鞋是平底的,鞋头磨掉了一层皮。
“知道了。谢谢王老师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我把手机放回口袋。何敏转头看了我一眼,嘴角还带着笑,是刚才跟孩子说话留下的。
“谁呀?”
“没事。幼儿园的事。”
她没追问,又转回去跟孩子们看老虎了。
第八章
日子还是过。
日历翻过去一页又一页。转眼到了七月,天热得不行。空调坏了两次,第一次是漏水,第二次是不制冷。我找了维修工来修,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穿一件脏兮兮的工装,扛着工具箱,进门的时候先在鞋底蹭了蹭。他拆开空调盖子,里面全是灰,滤网堵死了。他拿着滤网在水龙头下面冲,黑水哗哗地淌。他说压缩机也快不行了,最多撑一个夏天,明年必须换。我说先将就着用吧。
这个夏天比往年都热。新闻里说是有气象记录以来最热的七月,温度动不动就三十七八度。小宝脖子里起了痱子,红红的一片,他老是抓,抓破了皮,抹了痱子粉也不管用。何敏听说了,拿来一瓶金银花露,说是老家那边用的土办法,洗澡的时候倒在水里,洗几次就好了。我试了,确实管用,洗了三天痱子就下去了。那瓶金银花露还剩大半瓶,我放在了卫生间的架子上。
我们开始更多地走动。
周末互相去对方家里,有时候她带朵朵来我这儿,有时候我带小宝去她那儿。毛巾理发店楼上那间出租屋我后来去过很多次。屋子很小,十几个平方,一张床占了半间屋子。床是一米二的,朵朵和何敏挤着睡。床头堆着朵朵的衣服,叠得整整齐齐。墙角放着一个电磁炉,电磁炉旁边是锅碗瓢盆,洗得干干净净,锅底掉了漆。厕所是公用的,在走廊尽头,夏天返潮,墙壁上挂着一层水珠,地板永远湿漉漉的。洗澡要烧水,用热得快插在水桶里烧,烧好了拎到厕所里去洗。朵朵站在桶里,何敏拿水舀子给她浇,朵朵咯咯笑,说妈妈再浇一次。
何敏在超市的工作一站就是七八个小时。收银台前面永远排着队,扫码枪滴滴滴地响,她的手不停地在动,拿东西、扫码、装袋、找零,一天下来手臂酸得抬不起来。我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见过她一次。她穿着超市的红马甲,头发用发网兜着,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,对着每一个顾客说“您好,欢迎光临”。看见我,那个微笑僵了一下,然后变成了另一种笑,不是标准的那种,是真实的,眼皮微微往下弯了一点。我买了一袋洗衣液和一箱牛奶,她扫码的时候轻轻说了句“洗衣液这个牌子不好用,下次换蓝月亮的”。后面排着队的人不耐烦地咳嗽,我拎着东西走了。晚上收到她的微信:“蓝月亮的贵两块,但是耐用,算下来差不多。”
我对着手机屏幕笑了。
第一次笑。
不是那种扯着嘴角意思一下的笑,是真的笑了,虽然很短,短到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。
八月份的时候出了另外一件事。
那天是周六,我带小宝去超市买日用品。小宝闹着要吃冰淇淋,我让他在冰柜前面挑。他挑了一个巧克力味的,又拿了一个草莓味的,说给朵朵。我说朵朵又不在,你拿回去化了怎么办。他说那我们去找朵朵。
出了超市,小宝一路上都在催我快点快点,冰淇淋要化了。我到毛巾理发店楼下,锁了电动车,牵着小宝上楼。那个铁门的把手夏天烫手,晒了一下午的太阳,铁皮热得能煎鸡蛋。
走到三楼,还没到门口,就听见吵架的声音。
一个男人的声音,嗓门很大,很冲。隔着门板传出来,嗡嗡的,听不太清在说什么,但语气很不客气。何敏的声音细细的,像是在解释什么。朵朵的哭声从门缝里挤出来,那种被吓哭的声音,断断续续,闷闷的,像是把脸埋在被子里哭。
我抬手敲门。敲了三下,很重。
里面的声音停了一下。然后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何敏。她的头发散了,脸上有一块红印子,不知道是被打的还是气的。眼睛红红的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,她看见我,愣了一下,迅速用手背擦了擦脸。
“你怎么来了——”
我往屋里看了一眼。屋子正中间站着一个男的,大概三十多岁,黑瘦,颧骨很高,穿着一件旧T恤和一条灰扑扑的裤子,脚上是一双露了脚趾头的拖鞋。他嘴里叼着一根烟,烟灰掉在地板上。他身后还有一个年纪大的女人,矮胖矮胖的,站在窗户边上,满脸不耐烦,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,哗哗地扇。两个人一看就是母子。床边放着两个编织袋,鼓鼓囊囊的,其中一个破了口子,露出里面的旧衣服,花花绿绿的。
朵朵缩在床角,抱着自己的小书包,脸埋在书包后面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小宝从我身后探出头,看见朵朵在哭,二话不说跑过去,爬上床,坐在朵朵旁边。他把手里的草莓味冰淇淋塞到朵朵手里。
“给你吃。别哭。”
朵朵接过冰淇淋。冰淇淋已经开始化了,包装纸上全是水珠。
那个男的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何敏一眼。
“这谁?”他拿夹着烟的手指指了指我,烟灰又掉了一块在地板上。
“朋友。”何敏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朋友?”那男的嗤了一声,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编织袋。“我跟你说,我妈这回过来,给你伺候孩子伺候了这么久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你一个月给那么点钱,打发要饭的呢?”
我这才注意到那个胖老太太。她站在那里,手里的蒲扇摇得哗哗响,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屋子里的东西。
何敏咬着嘴唇。嘴唇咬得发白。
“我一个月给你们八百块,还少吗?我在超市站一个月才三千出头。房租水电奶粉,哪样不要钱?”
“八百?”胖老太太从窗户边上挪过来,蒲扇指着何敏的脸。“你说的八百是上个月的价了。现在啥都涨价,菜价涨了,肉价涨了,就你的钱不涨?”她越说越来劲,唾沫星子飞出来,“我儿子当初跟了你,是倒了八辈子的霉。带个拖油瓶不说,现在他死了,你还想让我们继续给你当保姆?没门!”
我听着这话不对劲。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张诚他妈?”我指了指那个胖老太太。
何敏点了点头。头低得快贴到胸口了。
“这个是他弟弟。”何敏指了指那个男的。
那男的是张诚的弟弟。我见过他一次。张诚活着的时候,有一年过年他来过我们家,坐了一会儿就走了,张诚也没多留他。我记得他叫张军,比张诚小三岁,没正经工作,今天在这儿打零工明天在那儿帮人看场子。他跟张诚长得不太像,张诚的轮廓更柔和一些,他的脸更窄更硬。
张军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拖鞋碾灭了,抬头看着我,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“你是——”他眯着眼睛想了一下,忽然表情变了。“你是嫂子?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说呢,看着眼熟。”他往后退了一步,靠在那扇掉漆的木头门上,胳膊抱在胸前,冷笑了一声。“这下齐了。我哥的两个老婆凑一块儿了,热闹啊。”
胖老太太也转过身来看我。她的眼神变了,从上到下打量我,打量得很仔细,像是在菜市场挑肉。看完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“你就是张诚的媳妇?”她上下扫了我一眼,嘴巴撇了一下。“我还以为张诚娶了个什么天仙,不也就这样。”
“说正事。”我没接她的话,指了指地上的编织袋,“你们来干什么?”
“干什么?”张军把腿一翘,脚踩在编织袋上,鞋底在袋子上留下一个灰印子。“我妈帮你们伺候了这么久的娃娃,你们不能让我妈白干吧?”他掰着手指头数,“三年的保姆费,按市场价一个月三千算,三年就是十万八千块。我们也不多要,凑个整,十万块。”
何敏的脸一下子白了。白得跟身后的墙皮一个颜色。
“十万?我哪来的十万?”
“你没有,她有啊。”张军用下巴指了指我。“我哥死了,赔偿金总有吧?房子总有吧?你们两个女人分一分,十万块算什么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的眼睛里是一种我见过很多次的光——那种觉得别人都欠他的光。张诚活着的时候偶尔提起这个弟弟,说几句就不说了,摆摆手,一脸不想提的表情。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了。
“赔偿金?”我笑了。嘴角扯起来,声音从鼻子里哼出来。“张诚追尾大货车,全责。对方的修车费还是我垫的。哪来的赔偿金?”
张军的眼神闪了一下。
“那房子呢?房子总能卖吧?”
“房子有贷款。首付是我爸妈出的,房产证上写的也是我的名字。跟张诚没关系。”
张军的脸色变了。他站直了,两只手从胸前放下来,攥成拳头。颧骨上的肉抽了一下。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一分钱没有?”
“有也不给你。”
这四个字我说得特别轻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但这个轻,比吼起来更让他难受。
他脸上的肌肉跳了跳。拳头攥得更紧了,骨节咔吧响了一声。
“你他妈再说一遍?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我们之间就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,我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汗味,还有一股隔了夜的酒气。他的个子比我高半个头,肩膀很宽,挡住了从窗户照进来的光,把我罩在阴影里。
我没动。
胖老太太在后面哎哟一声,把手里的蒲扇往床上一摔,扯开嗓子喊起来:“我老婆子命苦啊——大儿子死了,二儿子没人管——我们老张家的香火啊——你们这些没良心的女人——”
朵朵哭得更大声了。她把头埋在冰淇淋盒子里,冰淇淋化了,流了一手,粉红色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滴,滴在被单上。
小宝从床上站起来,小脸涨得通红,冲着张军喊。
“不许你欺负我妈妈!”
四岁的孩子,声音还带着奶味儿,但他攥着小拳头,浑身都在抖。
张军低头看了他一眼,哼了一声。“小崽子,滚一边去。”
我把小宝拉到我身后。
我低头看着小宝,指了指朵朵。“你在这里陪着朵朵,不要动。”
然后我抬头。看着张军的眼睛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瞳孔周围发黄,是常年喝酒的人特有的那种浑浊。
“你现在出去,什么事都没有。你再在这里闹,我就报警。”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按了幺幺零,手指悬在拨出键上方,屏幕亮着,照在我的脸上。“你刚才踢翻的编织袋,砸碎的杯子,何敏脸上的红印子——这些到了派出所,你觉得民警会听谁的?你一个喝了酒的大男人闯进一个单身女人家里,吓哭了一个四岁的小孩,你觉得会判谁?”
他没动,但喉结滚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。酒后闹事的后果,他应该比我清楚。
“别说我没提醒你。你有案底吧?入室勒索加上恐吓,够你进去待一阵子了。”
我说得很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但其实我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咚咚响,声音大得自己都能听见,耳膜被心跳声震得发嗡。
张军瞪着我。他的手攥成拳头,又松开,又攥上,来回了好几次。青筋在手背上鼓起来,又消下去。后槽牙咬得咯吱响。屋子里安静了好几秒钟,只听见胖老太太的干嚎声和朵朵压抑的抽泣。
“好。你有种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,弯腰拎起地上的编织袋。编织袋的带子勒在他手上,他骂了一句脏话,把袋子甩到肩膀上。
“走,妈。”
胖老太太还在嚎,被他拽了一把,差点摔倒。蒲扇掉在地上,她弯腰捡起来,嘴里还在念叨着“老张家绝后了绝后了”之类的话。
两个人下了楼。脚步声咚咚咚的,比他们来的时候更重,像是在拿楼梯出气。铁门哐当一声响,然后是摩托车发动的声音,引擎轰了几下,突突突地开远了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何敏靠在墙上,身子慢慢往下滑,最后蹲在了地上。她把脸埋在手心里,肩膀剧烈地耸动,但是没有声音。那种哭法比嚎啕大哭更难受——连哭都不敢出声。
朵朵从床上爬下来,走到何敏面前。冰淇淋已经完全化了,她的小手黏糊糊的,粉红色的液体干了以后黏在手指缝里。她用干净的那只手去摸何敏的头发,手指穿过何敏散下来的头发,轻轻地摸。
“妈妈不哭。”
何敏抬起头,把朵朵搂进怀里,搂得很紧。她闭上眼睛,眼泪从紧闭的眼皮下面渗出来。
我站在屋子中间。脚边是被张军踢翻的垃圾桶,垃圾撒了一地,菜叶子、揉成团的纸巾、方便面的包装袋。我蹲下来,一点一点捡起来。小宝也蹲下来帮我捡,他捡起一团废纸,放进垃圾桶里,歪着头看我的脸。我不动声色地把眼泪憋了回去。
收拾完屋子,我烧了一壶水。热得快插在水壶里,发出滋滋的声响,水里翻起细小的气泡。水开了,热气冲上来。我倒了两杯,一杯放在何敏旁边的地上,一杯自己端着。
何敏不哭了。她靠在床边,朵朵趴在她腿上睡着了。朵朵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,手指还攥着何敏的衣角,攥得紧紧的。何敏的手放在朵朵的背上,轻轻地拍,一下一下,像一台运转了太久停不下来的机器。
“他们以前常来。”
何敏先开口了。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。她没有看我,眼睛盯着对面的墙。墙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掌。
“张诚活着的时候,他们就隔三差五来要钱。张诚每次都给了。几百几百的给,从来没断过。”她顿了顿。“张诚死了以后,他们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的,三天两头上门。说张诚欠他们的,说朵朵是张家的种,他们有权分张诚的东西。”
她说到这里,不说了。
“今天怎么吵起来的?”
“他们要钱。我说没有。张军就动手了,推了我一把,我撞在墙上。”她摸了摸脸颊上的红印子,手指很轻,像是怕碰疼了。“朵朵吓哭了。然后你们就来了。”
我喝了一口水。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,烫得胃里热了一下。
“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什么?”
“告诉你被他们缠上了。”
何敏笑了一下。嘴角扯了一下,连苦笑都算不上。那个弧度还没成形就消失了。
“我哪有脸告诉你。”她低下头,看着怀里睡着的朵朵。“我已经欠你太多了。”
我没接这句话。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,路灯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。楼下有人在炒菜,葱姜蒜爆锅的香味飘上来,混着夏夜的潮热空气。远处有收废品的吆喝声,拖得长长的尾音在巷子里回荡。我把杯子里的水喝完,站起来。
“下次他们再来,给我打电话。”
何敏抬头看着我。她的眼睛肿得很厉害,上下眼皮都鼓鼓的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我站在门口,小宝已经靠在门框上打瞌睡了。我把他抱起来,他迷迷糊糊地搂住我的脖子,脑袋搁在我肩膀上,呼出的热气喷在我脖子里。他嘀咕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。
“没有为什么。”
说完我抱着小宝下了楼。
楼道里很暗。灯泡还是坏的,没人修。我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一步一步往下走,楼梯的台阶不太平整,水泥边缘被踩塌了几个豁口。走到一楼,推开铁门,夏夜的风迎面吹过来,凉丝丝的,带走了脸上的热气。
电动车停在路边。我把小宝放在后座上,他醒了,揉着眼睛。
“妈妈,那个坏叔叔还会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要是再来,我帮你打他。”
“你才四岁,打不过。”
“那我和朵朵一起打。”
小宝这句话不是开玩笑的语气。他是认真的,认真得让我心里发酸。
我骑上车,拧了油门。电动车在夜色里慢慢加速,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。
第九章
这件事过了大概一个星期。小宝有一天在饭桌上突然问我:“妈妈,我们能不能让何阿姨和朵朵来我们家住?”
我正在往他碗里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炒豆角从筷子缝里掉下来,落在桌上,油渍洇了一小片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她们住的那个地方好小好小。”小宝用手比划了一个很小的范围,小得两只手都快贴在一起了。“而且那个楼梯好黑好黑,我上次差点摔倒了。”
他低头扒了一口饭,腮帮子鼓鼓的,嚼了几下咽下去。
“朵朵说她晚上不敢去尿尿,因为走廊太黑了,而且那个厕所里有蟑螂。她每次去都要叫醒她妈妈,她妈妈就打着电筒陪她。”
我把那根掉在桌上的豆角夹起来,放进自己碗里。
“你怎么想的?”
“我们家有空的房间啊。爸爸以前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嘴唇抖了抖,“爸爸以前那个房间不是空着吗?”
他说的是书房。张诚活着的时候在那间屋里放了电脑桌和书架,他晚上在那里打游戏,有时候加班也在那里。他死后我把电脑卖了,书架上的书装了几个纸箱子塞进床底下,那个房间就一直空着。门关着,平时不怎么打开。
“那不是爸爸的房间,是书房。”
“可以给朵朵和她妈妈住。”小宝越说越认真,放下了筷子,两只手比划起来。“朵朵可以跟我一起上幼儿园,我带着她,她就不怕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看着他认真的小脸,眉毛拧成一个小疙瘩,嘴唇上还沾着饭粒。
“妈妈,好不好嘛?”
“这事不是妈妈说了算的。要问何阿姨和朵朵。”
“那你问她呀!”
小宝从椅子上跳下来,跑去拿我的手机。他够不着茶几,搬了一个小板凳踩上去,把手机拿下来,跑回来塞进我手里。
“现在问现在问!”
我看着他急切的样子,解锁了手机。屏幕亮起来,微信置顶的对话框里,何敏的头像还是那朵白色的栀子花。我打字,删了,又打,又删,来来回回好几遍。最后只发了四个字:
“在干什么?”
过了一会儿她回了。
“刚下班。今天盘点,晚了。”
我把小宝的意思说了一下,尽量措辞温和,像是随口一提。大意是说房子空着一间,她们住的那个地方条件确实不好,如果愿意可以暂时搬过来,不用着急做决定。
发完之后,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长得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三次。屏幕上始终没有出现“对方正在输入”那几个字。小宝在旁边急得直跺脚,问妈妈她怎么不回答。
我正要把手机放下的时候,何敏的电话打过来了。
“喂。”
她的声音在电话里抖得厉害,像是被风吹动的树叶,随时要碎掉。
“你不用——你不需要这样——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“不是我需要。是小宝想让朵朵来。他说朵朵晚上不敢去厕所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我听见她吸气的声音,很轻很慢,像在努力控制什么。然后是呼气的声音,比吸气更轻。她大概捂住了话筒,但我还是听见了一声很低的抽泣。
“我——”
“你不用现在回答。想好了再告诉我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小宝在旁边一直扯我的袖子。“妈妈妈妈,何阿姨答应了吗?”
“她要想一想。”
“要想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她快点想呀!”小宝急得在原地转圈,转了两圈又停下来,“妈妈你跟她说,我把我最喜欢的奥特曼给朵朵玩。限量版的那个,金色的,我都没舍得拆。”
小宝说的那个奥特曼,是他爸爸最后一次给他买的玩具。买完那个奥特曼的第三天,张诚就出事了。那个玩具小宝从来不让人碰,连包装盒都不让人摸。有一次我擦桌子的时候挪了一下,他急得哇哇大哭。
现在他说要把它给朵朵。
那天晚上,小宝睡着以后,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。电视开着,静音。蓝白色的光一闪一闪地打在墙上,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,响了很久,吵得人烦躁。我没开空调,窗户开着,夜风吹进来,窗帘一鼓一鼓的,像有什么东西躲在后面。远处有人在放音乐,模模糊糊的,是一首老歌,调子很熟但想不起来名字。
我起身走进书房,推开门。
门把手是凉的。好久没碰过了。
屋里很暗。我按了开关,吸顶灯闪了两下才亮。灯泡该换了。书架上空空的,落了一层细细的灰。电脑桌上什么都没有,桌面上有一个圆形的印子,是茶杯烫出来的。张诚喝茶喜欢用一个大玻璃杯,茶渍永远洗不干净,杯底一圈褐色的垢。那个杯子我收起来了,放在厨房最上面的柜子里,和那些他用过的东西放在一起。
墙上还贴着一张他的便签。黄色的,边角翘起来了,粘得不牢,但一直没掉下来。上面写着“记得买打印机墨盒”,字迹潦草,是他上班前匆忙写的。便签下面是用图钉钉着的一张照片,小宝百天的时候照的,张诚抱着小宝,笑得露出牙龈。我站在他旁边,那时候头发还是长的,扎着马尾。
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。椅子是转椅,坐垫被他坐塌了,弹簧不行了,坐上去会往下陷。他活着的时候说换一把,说了一年多,一直没换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。窗帘是蓝色的,他挑的,说蓝色让人安静。风吹起窗帘,像有人从外面往里推。
我不记得那天晚上在书房里坐了多久。大概是后半夜才回卧室。躺下以后也睡不着,翻来覆去。闭上眼睛就是张军那张脸和他说的那些话。“我哥的两个老婆”——这句话像是烙铁一样烫在我脑子里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。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。
两天后,何敏给我发了条微信。
“我考虑好了。”
然后过了很久,又发了一条:
“如果你真的不介意,我和朵朵搬过来。但我要付房租。”
我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搬家的日子定在周六。那天一大早,我让小宝在家里等着,自己骑电动车去了毛巾理发店。
何敏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。她的行李少得让我心里发酸——两个编织袋,两个纸箱子,一个电磁炉,一个电饭煲,几双鞋用塑料袋装着。朵朵的小书包,粉红色的那个,背在她自己身上。还有那个深蓝色的布袋子,里面装着那双红鞋。那只兔子眼睛的珠子,被朵朵用红线穿好以后系在了书包的拉链上,随着走路晃来晃去。
朵朵看见我,跑过来叫阿姨好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的连衣裙,裙摆上有一小块补丁,是用相近颜色的布打的,针脚很细密,是何敏自己缝的。头发扎得整整齐齐,一边一个小辫子,今天总算扎对称了。
“阿姨,妈妈说我们要搬去你家住。”
“对。”
“和小宝哥哥一起住?”
“对。”
朵朵的眼睛亮了起来,但她没有笑。她歪着头想了一下,问了一个四岁小孩不太可能问的问题。
“住多久呀?”
我被她问得愣了一下。
“你希望住多久?”
她低下头,用手指绞着裙摆的边缘,绞了几圈又松开。
“我希望一直住。”
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许一个不敢大声说出来的愿望。
何敏从屋里拎着最后一个编织袋出来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旧T恤,领口松了,露出锁骨下面一大片皮肤。她的锁骨凸得很高,像两道横着的刀背。她的头发剪短了,她自己剪的,剪得不怎么整齐,左边比右边长了大概半寸,但凉快多了。她看见我,眼神还是那样子,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想说什么话,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。
老毛巾站在楼道里。理发店今天没生意,他靠在楼道的墙上,手里拿着那把搪瓷缸子,缸子里的茶叶不知道泡了多少遍了,茶水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。他看着何敏搬东西,嘬了一口茶。
“搬走了?”
“嗯。”何敏点了点头。
“也好。”老毛巾把搪瓷缸子放在楼梯扶手上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,红包皱巴巴的,像是压在枕头底下压了很久。“给朵朵的。不多。”
何敏推了两下,老毛巾硬塞进她手里。
“拿着。这一年多你住这儿,我也不用另找租客,省了我多少事。朵朵这娃娃也乖,从来没在楼道里乱跑乱叫。这是给孩子的,你别推。”
何敏攥着红包,低着头。
“谢谢毛叔。”
“谢啥。走吧,好好过日子去。”
老毛巾挥了挥手,端起搪瓷缸子,转身进了理发店。收音机又响了,这回放的是京剧,《苏三起解》,咿咿呀呀的唱腔从半开的门里飘出来。
我们把东西搬上电动车。电动车前面踏板塞一个编织袋,后座堆着纸箱子,何敏腿上放一个编织袋。朵朵坐不下,我把她抱到三轮车上——我叫了一辆送货的三轮车,师傅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,满口黄牙,要价三十,我给了五十。
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在前面。我骑着电动车跟在后面。何敏坐在后座上,一手扶着纸箱子,一手搂着朵朵——朵朵最终还是挤在我们中间,缩成小小的一团,高兴得不得了,说这是她第一次坐电动车。
到了小区楼下,我和何敏一趟一趟往上搬东西。小宝早就等在楼下了,看见朵朵就跑过来,帮她拿书包。那个书包不重,但小宝拎着走得很吃力,他不肯松手。两个人你扯一下我扯一下,嘻嘻哈哈地上楼去了。
小宝拉着朵朵在新家里跑来跑去。他推开书房的门,大声宣布:“这是你和何阿姨的房间!”朵朵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,回头看了看何敏,眼睛里面有一种不敢相信的光。那种光在一个四岁的孩子眼睛里出现,让人看着心里发酸。
何敏站在客厅里,手里还拎着那个深蓝色的布袋子。她环顾了一下四周——沙发,茶几,电视,冰箱。跟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模一样的格局,只是这次她站在门里面,不再是门外了。她站在那里,瘦得空荡荡的T恤被过堂风吹得晃了一下。
“房间不大。”我说。“你将就着住。床是旧的,我换了新床单。柜子还能用,左边那个抽屉滑轨不太好,拉的时候要往上抬一下。”
何敏没说话。她走进书房,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床,看着那个衣柜,看着书桌上我放的一盆绿萝。绿萝是从阳台上那盆大的分出来的,刚浇过水,叶子上还挂着水珠。然后她蹲下来,把脸埋在手掌里。这一次,她哭出声了。不是无声地流泪,是真的哭出了声音,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,压抑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那种声音。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,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是要把自己缩进地板的缝隙里。
朵朵跑过来。
“妈妈你怎么了?”
何敏抬起头,把朵朵拉过来,搂在怀里。她的脸贴着朵朵的头顶,眼泪滴在朵朵的头发上。
“没事。妈妈是高兴。”
朵朵伸出手,用小小的手掌擦何敏的眼泪。
“高兴为什么要哭?”
“高兴也可以哭。”
何敏握住朵朵的手,攥在手心里。
当天晚上,我们一起吃了一顿饭。
我炒了四个菜。西红柿炒蛋,青椒肉丝,炒豆角,凉拌黄瓜。何敏在厨房里帮我打下手,她剥蒜,剥得很快,手指甲一掐一掰,蒜皮就完整地脱下来。我问她怎么这么熟练,她说以前在家的时候她爸开过小饭馆,她在后厨帮过忙,切了三年土豆丝,刀工练出来了。米饭蒸了满满一大锅,朵朵吃了两碗,我从来没见她吃过那么多。嘴角沾着米粒,伸舌头舔掉,继续扒饭。
小宝和朵朵坐在一起。小宝给朵朵夹了一块鸡蛋,朵朵又夹回去,说太大了。小宝就把鸡蛋用筷子分成两半,一人一半。朵朵笑了,说哥哥真笨,鸡蛋都分不匀。小宝说那你来分,朵朵用筷子戳了半天,分得更加大小不一,两个人对着盘子里的碎鸡蛋哈哈大笑。
吃完饭,何敏抢着洗碗。我没让。我说第一天来不用你动手,以后有的是你洗的时候。她就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我洗碗。水龙头哗哗地响,洗洁精的泡沫堆在水池里,白花花的一层。热水冲在碗上,碗底磕在水池边,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。
“你知道吗。”何敏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。“朵朵今天问了我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她问我——妈妈,我们以后是不是不用搬来搬去了?”
我手里的碗停住了。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,热水冲在手指上,有点烫。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——是。”
何敏靠在门框上。厨房的灯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安静了很多,眉头不再皱着,嘴角也不是向下撇的。虽然还是瘦,但整个人看上去没那么紧绷了,像是一根被拧了太久的绳子终于松开了一点。
我继续洗碗。洗完了碗,刷锅,擦灶台,把抹布拧干挂在水龙头上。厨房收拾干净了,我擦了擦手。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,蓝格子的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
那天晚上,小宝和朵朵在客厅里看动画片。两个孩子坐在地板上,面前摆着一堆积木。小宝说搭一个城堡,朵朵说搭一个房子。最后他们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不知道什么东西,小宝说是城堡,朵朵说是房子,两个人又差点吵起来,最后决定那是一个城堡房子。
我坐在沙发上,何敏坐在另一头。电视里放着动画片,熊大熊二在追光头强。
茶几上放着两杯茶。冒着热气,茶叶在杯子里慢慢沉下去,又浮上来。
第十章
何敏和朵朵搬进来以后,日子还是那么过。
但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早上,我不用再手忙脚乱。何敏比我起得还早,她五点半就醒了,轻手轻脚地起来,怕吵醒别人。她先去厨房烧一壶水,水烧开了倒进暖瓶里,然后开始做早饭。她做的早饭比我做的花样多——有时候是鸡蛋饼,有时候是馒头片裹蛋液煎,有时候是面条卧一个荷包蛋。朵朵和小宝坐在餐桌前,一人一碗,吃完了她把饭盒塞进书包里——两个饭盒,小宝一个朵朵一个,里面的菜是一样的,都是头天晚上剩的菜热了一下。
送完孩子,各自上班。她去超市,我去公司。晚上谁先下班谁做饭,另外一个人洗碗。这个规矩不是我定的,是她坚持的。她说不能白住,我说你付了房租的,她说房租归房租,家务归家务,两码事。
周末我们一起带两个孩子出去玩。有时候去公园,有时候去图书馆的儿童阅览室,有时候什么都不去,就在家里待着。小宝和朵朵在客厅里玩积木,看动画片,在地板上打滚,追着跑,笑声震得天花板都快掉下来了。我和何敏坐在旁边,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。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——今天的菜价涨了,朵朵的牙又长了一颗,小宝该理发了,超市里进了新品牌的洗衣液比老牌子贵三块但是多五十毫升。
有一次她说:“小宝该买新鞋了。脚趾头快顶出来了。”
我说过两天去买。
她说不用买,她看到路边摊有处理鞋子的,十五块一双,质量还行。我说路边的鞋底硬,她想了想,说那加十块,去大市场买好一点的。她说完自己笑了,说二十五块也不算好。
我也笑了。
有一个周末的下午,我在厨房里择菜,何敏在旁边切肉。朵朵和小宝在客厅的地板上画画,蜡笔撒了一地。朵朵在画一幅新的“全家福”——纸上画了四个人,两大两小,手拉手站成一排。四个人的脸都画得圆圆的,嘴巴都画成弯弯的弧线,都在笑。最高的那个人扎着辫子,是何敏;第二高的人头发画成波浪线,那是我;两个小的人差不多高,一个穿着红色的鞋,一个也穿着红色的鞋。
“这是谁?”我指着那个头发波浪线的人。
“你。”朵朵头也不抬,继续涂色。
“为什么妈妈的头发是波浪线?”
“因为好看。”
小宝凑过来看,皱起眉头。
“你怎么不画爸爸了?”
朵朵停下笔。她歪着脑袋想了很久,最后轻轻地说:“爸爸在天上看着我们。天太高了,纸太小了,画不下。”
这句话让我鼻子一酸。
晚上,两个孩子睡了以后,我和何敏坐在客厅里。她泡了两杯茶,一杯递给我。茶叶是她在超市买的散装绿茶,几块钱一袋,味道有点涩,但喝久了也习惯了。
电视开着,声音调得很低。正放着一部老电视剧,画面模模糊糊的,剧情拖拖拉拉,谁也没认真看。
何敏端着茶杯,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,忽然说了一句话。她说得很轻,声音比电视里的人物对话还要低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“我有时候想,如果他还活着,我们大概永远不会有这样的一天。”
她说的“他”,我知道是谁。
我没接话。茶杯在我手心里转来转去,茶水被转得荡起一圈一圈的波纹。
“我不恨他。”她继续说。“他不是一个坏人。他只是胆小。他怕伤害任何一个人,结果把所有人都伤害了。”
何敏把茶杯放在茶几上,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,手指交叉在一起。
“但是他留下了朵朵。”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,嘴角弯了弯。“朵朵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东西。为了她,我愿意原谅他所有的事。”
我看着何敏的侧脸。她还是很瘦,颧骨很高,脸上的皮肤因为长期睡眠不好而有些粗糙。但此刻,在电视忽明忽暗的光线里,她的脸是柔和的。
那晚何敏说了很多关于她过去的事。她说她是农村出来的,家里三个女儿她排老二,爹妈一直想要个儿子没要成。她初中没念完就出来打工了,在电子厂做过,在饭店端过盘子,后来去了商场卖化妆品。她说她以前谈过一个对象,是饭店后厨的,对她挺好,后来那男的跟另一个服务员好上了,甩了她。她说她遇到张诚的时候二十三岁,一个人在城里漂了五年,没有朋友,没有依靠,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对她好的人,就一头扎进去了。明知道他骗她,明知道不会有结果,还是生下了朵朵。
“你后悔吗?”我问她。
她想了想。
“后悔过。后悔认识了张诚。”她抿了一口茶。“但从来没后悔过生下朵朵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对面的楼上还有几扇亮着灯的窗户,有人家的电视在放着什么节目,画面是彩色的,看不清。她站在那里,背对着我。
“嫂子——如果这个世界上有报应的话,我已经遭了。但我遭报应就算了,朵朵不该遭。她什么都没做错。”
她转过头看着我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谢谢你。”
这三个字她已经说过了无数遍,但这一次说出来,跟之前的都不一样。之前的“谢谢”带着小心翼翼,带着惶恐,带着“我不配”的卑微。这一次的“谢谢”,声音是稳的,是实的。
“以后不要再说谢谢了。”我说。
她笑了笑。真的笑了笑。嘴角往上弯的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,停住的时间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。
第二天是星期天。我们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公园。还是那个公园,有湖有草坪有卖气球的。这次我们没有在草坪上坐着,何敏带着两个孩子去划船。她从来没划过船,我以为她会,她说试试不就会了。结果船在水里打转转了十分钟,小宝和朵朵笑得前仰后合。朵朵喊妈妈加油,小宝喊何阿姨左边左边不是右边,何敏手忙脚乱,船桨在水里搅起一片水花,最后还是我把船划到了湖中心。
湖中心很安静。岸上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,变得很轻很模糊。阳光洒在水面上,金灿灿的一片,像是有人在湖面上撒了一把碎金子。有野鸭子从船边游过去,一点也不怕人,歪着脑袋看我们。朵朵伸出手去想摸,被何敏一把拽回来,说小心掉下去。朵朵不服气地说鸭鸭又不咬人。
回去的路上,经过那个卖气球的摊子。还是那个老头,手腕上系着一大把气球,五颜六色的,在风里飘。朵朵看了一眼,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小宝看了一眼,也没说话,但脚步慢了半拍。他们上次来的时候都想要气球,我一个都没买,我说气球买回去就瘪了,没用。两个孩子都没闹,但我看得出他们想要。
这次我买了两个。一个红色的给朵朵,一个蓝色的给小宝。绳子系在各自的手腕上,气球在头顶上飘来飘去。
朵朵把红气球的线绳绕在手指上,绕了好几圈,走几步路就抬头看一眼,像是怕它飞走了。上一次她妈妈带她来公园,她说了那句话——“有个卖气球的叔叔送了我一个气球但是飞到天上了”。这次不会了。
小宝把气球拽下来,又放手让它弹上去。他追着自己的气球跑,在阳光下踩着自己的影子。朵朵跟在后面,红气球和蓝气球在天上并排飘着,靠得很近,绳子偶尔会缠在一起。两个孩子也不管,就那么拉着往前走,偶尔抬头看一眼,傻笑一下,继续跑。
我和何敏走在后面。
何敏忽然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
她没说话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,脚上穿着一双我从鞋柜里翻出来给她的凉鞋,稍微大了一点,走快了脚后跟会掉出来。她穿了好几天了,没说过不合适。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然后我明白了。
她那双鞋,鞋头上也有一只小兔子。
不是灯芯绒的。是塑料凉鞋,粉红色的,鞋面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。兔子是贴上去的,边缘翘起来,快要掉了。是朵朵的鞋。她把朵朵的鞋穿在自己脚上了。朵朵的脚长得快,这双鞋去年还能穿,今年就小了。何敏没舍得扔,自己穿上了。
因为她的鞋底断了。那双黑色的平底鞋,在超市站了大半年,鞋底磨穿了,鞋帮开了胶,没办法再穿了。她没有跟我说。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她需要什么。她只会在出门的时候多走几步路去赶公交而不是坐地铁,因为公交便宜一块钱;她只会在菜市场快收摊的时候去买菜,因为那时候菜便宜;她只会在超市打折的时候给朵朵买一件新衣服,自己一年四季那几件换着穿。
我看着那双粉红色的塑料凉鞋。鞋面上的兔子掉了一只耳朵,脚趾头从鞋头的洞里露出来。何敏把脚往后缩了缩,像是想把那双鞋藏起来。
我掏出手机,看了看时间。下午四点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前面有个鞋店。”
何敏站住了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,又抬头看了看我。
“不用——”
“我没问你用不用。”
我的语气很硬,硬得连自己都吃了一惊。我拽着她往前走,两个孩子在前面蹦蹦跳跳,气球在天上飘来飘去。
鞋店不大。墙上挂着各种鞋,地上也摆着几排。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看见四个顾客进来,眼睛亮了一下。她刚吃完一颗糖,牙上还粘着一块红色的糖渣。她迎上来招呼,说今年新款到了,牛皮的全皮的都有,要不要试试。她从架子上拿下来一双黑色的平底鞋,鞋底是软的,鞋面是布的,很简单,但是看着舒服。一百二。
何敏试了。她坐在试鞋的矮凳上,脱掉那双粉红色的塑料凉鞋,把脚伸进新鞋里。鞋带扣上以后,她站起来走了两步。走了两步,又走了两步。站在镜子前面,低头看着自己的脚。她的脚终于不再从鞋头里挤出来了,脚趾头也不用再露在外面了。
“合适吗?”
“太贵了。”
她把鞋脱下来,放回盒子里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放一件珍贵的东西。她的手指在鞋面上停了一下,然后缩了回去。
我拿起鞋盒,走到收银台前面。何敏在后面叫我,我没回头。我把钱付了,把小票塞进裤兜里,把鞋盒塞进何敏手里。
“穿上。”
她站在那里,抱着鞋盒。鞋盒贴着胸口,她的手指攥着盒子的边缘,指甲泛白。她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别再跟我说谢谢。”
我把脸别过去,假装看货架上的鞋。货架上摆着一排童鞋,小孩子的,各种颜色各种款式。有一双红色的灯芯绒鞋,鞋头上绣着一只小兔子。跟我第一次见到何敏时她布袋子里那双一模一样。兔子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珠子,两边都有,亮晶晶的。
我的眼睛热了一下。
我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,把那点热意逼了回去。
晚上,何敏穿上那双新鞋,在客厅里走来走去。不是习惯性地走,是真的在试鞋,踩踩这里,蹬蹬那里,试试脚尖能不能弯,试试后跟会不会掉。脸上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表情,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这双鞋是属于她的。
两个孩子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。小宝忽然扭过头说:“何阿姨,你的新鞋真好看。”
朵朵从沙发上爬下来,蹲在地上看何敏的鞋,看了好半天。她伸出小手摸了摸鞋面,又摸了摸鞋底,然后站起来,表情很严肃地看着何敏。
“妈妈,你以后不用穿我的鞋了。”
何敏把朵朵抱起来。她把脸埋在朵朵的小肩膀上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那几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想,想着想着就睡着了。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是湿的。不是口水,是眼泪。但是我不记得自己哭过。
可能是在梦里哭的。
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不是因为伤心,不是因为生气,不是因为委屈。说不上来,就是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给撬开了一道缝,里面有一些东西流了出来。不是疼,是一种比疼更复杂的东西。
第十一章
转眼到了秋天。
九月份,小宝和朵朵都升了大班。两个人还是同班,还是坐在斜对面。王老师说朵朵比原来开朗多了,上课会举手发言了,下课也会跟小朋友一起玩了,不再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画画。小宝也比原来懂事多了,不再跟人打架,学会分享了,有时候还会主动帮老师收拾玩具。王老师说看到这两个孩子的变化,她很意外。她说小宝好像一下子长大了,多了个妹妹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。
十月份,何敏涨了工资。超市给她加了岗位津贴,收银组长的位置空出来了,主管让她先代着,说干得好就转正。一个月多了四百块钱,不多,但她高兴得不得了。那天晚上她买了一只烤鸭回来,说请我们吃。烤鸭是菜市场那家最便宜的,十八块一只。她把鸭腿给了两个孩子,鸭翅膀给了我,自己吃鸭脖子和鸭架子。我说你怎么不吃肉,她说她就爱吃骨头,骨髓香。我不信,夹了一块鸭胸肉放进她碗里。她看着我,没推,低头吃了。
那天晚上吃完饭,她忽然对我说:“我想学个证。”
“什么证?”
“会计证。”
我看着她,有点意外。
“我们超市的老会计快退休了。主管说如果我有证,可以推荐我去。工资比收银高一千多。”她说到“一千多”的时候,眼睛亮了一下,但马上又说,“不过我学历低,初中都没毕业,不知道能不能学得会。”
“学得会。”
我说得很肯定。她看了我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
我帮她报了成人中专的会计班。学费不贵,几百块。每周二四六晚上上课,她说晚上上课不耽误白天上班。上课的地方在超市附近,她下了班直接过去,正好赶上。
十一月,何敏开始上课了。她每天晚上吃完饭就坐在客厅的餐桌上看书,面前摆着一个计算器和一本练习册。练习册的边角很快就卷了,书脊也被翻出了白色的折痕。她的字写得很大,一笔一划,特别用力,每写完一个字都要念一遍,像是在把那个字刻进脑子里。朵朵有时候会爬到她的腿上,她的腿麻了也不说,就那么让朵朵坐着,自己继续看书做题。偶尔她会拿着练习册来问我:“这个借方和贷方,到底哪个在左哪个在右?我老记混。”我说你背口诀,她说什么口诀,我说“有借必有贷,借贷必相等”,写下来贴在计算器上。她真的找了张纸,写了,用透明胶带贴在计算器背面,每次按计算器的时候都能看见。
十二月份,天冷了。北方的冬天来得又快又猛,一夜之间温度就掉到零下。暖气还没来,屋里冷得坐不住人。我翻出一条电热毯给何敏和朵朵铺上,那条毯子是张诚去年买的,用过一次就收起来了,放在柜子最上面,蒙了一层灰。何敏问我这是什么,我说电热毯,旧的。她说太贵重了她不能用,我说放在那儿也是吃灰,你不用我就扔了。她就收下了。
有一天晚上,朵朵发烧了。烧到三十九度多。半夜十二点,何敏抱着朵朵坐在床边,朵朵的小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得起了皮,嗓子眼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。何敏用湿毛巾给朵朵擦额头,手在抖,毛巾拧不干,水珠顺着袖子流进袖口里。
我说去医院。她说不用,吃点退烧药就行。我说高烧不能拖。她低下头,小声说了一句“去医院的挂号费太贵了”。我这才知道她为什么不肯去医院。我没说话,穿上外套,把朵朵裹在毯子里,抱起来,推门出去。在门口,朵朵烧得迷迷糊糊的,眼睛半睁半闭,忽然说了一句胡话,叫了一声“爸爸”。声音很小,哑哑的。然后又叫了一声“妈妈”。何敏的脚步踉跄了一下,扶住了门框。
在医院急诊室,医生给朵朵打了退烧针。朵朵在何敏怀里睡着了,呼吸慢慢平稳下来,脸上烧出来的红晕也退了一些。何敏坐在急诊室的塑料椅子上,一直握着朵朵的手。医院的灯光惨白惨白的,照得她的脸没有一点血色,黑眼圈深深凹下去,像两个洞。
我坐在她旁边。椅子很硬,坐得屁股疼。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过来过去,车轮碾在地板胶上发出吱吱的声响。有人在远处咳嗽,咳得撕心裂肺的,听着让人难受。
“我小时候,发烧从来不去医院。”何敏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她看着怀里睡着的朵朵,用手拨开粘在她额头上的头发。“我妈用白酒给我擦身子,擦完盖上被子捂一宿,第二天就好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有一次烧得厉害,四十度。我爸不在家,我妈一个人把我背到镇上的卫生所。卫生所关了门。我妈就坐在卫生所门口,抱着我坐了一夜。”她闭上眼睛,睫毛抖了一下。“第二天早上卫生所开门,医生说我再晚来一会儿就烧成肺炎了。我妈抱着我哭,我问妈你哭什么,她说她高兴。”
我看着何敏。看着她的手,那双手永远干巴巴的,手指上贴着两道创可贴,一道是切菜切的,一道是搬东西蹭的。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角微微往下耷拉的眼睛,眼圈红红的,但没有泪。她的眼泪好像早就流干了,只剩下眼睛里的红血丝。
医生开了药。缴费的时候,我拿着单子去窗口。何敏说她自己来,我说你在这陪朵朵。我在窗口排队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何敏把额头抵在朵朵的头上,嘴唇翕动着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大概是哄孩子的话,也可能是自言自语。护士喊我的名字,我转回去交了钱。
回去的时候天都快亮了。东边的天边泛起一线灰白,最亮的启明星还挂在天上。朵朵退了烧,呼吸均匀了,沉沉地睡着。何敏给她掖好被子,坐在床边看了她好一会儿。帮她脱鞋的时候,朵朵在梦里翻了个身,小声叫了句“妈妈”,然后又睡了。何敏亲了一下她的额头。
我站在门口看着。何敏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谢谢。我看着她,她就不说了。我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说这两个字了。
第十二章
元旦那天,我们包了饺子。
白菜猪肉馅。何敏擀皮,我包。她擀皮的手艺很好,饺子皮擀得又圆又薄,中间厚两边薄。我问她在哪儿学的,她说在饭店打工的时候学的。那家饭店是东北人开的,饺子是招牌菜,她一开始在厨房里洗菜切菜,后来人手不够,被拉去擀饺子皮,擀了一年多,擀出了腱鞘炎。她伸出右手给我看,手腕上有一道细细的疤,是腱鞘炎做小针刀留下来的。
两个孩子也凑过来包。小宝把馅放得太多,一捏,馅从两边挤出来了,手里糊得到处都是,衣服上也沾了面粉。朵朵包了一个没有馅的饺子,她说是饺子皮饺子。何敏说那个煮出来就是面片汤,朵朵说面片汤也好喝。
小宝拿起一张饺子皮,歪歪扭扭地包了一个,放在案板上。饺子是扁的,站不住,歪倒在案板上。他又包了一个,比第一个稍微好一点,至少能站住了。他数了数,案板上四个饺子,包得越来越像样。
“这个给妈妈。”他指着第一个扁饺子说。
“这个给何阿姨。”第二个。
“这个给朵朵。”第三个。
“这个给我自己。”第四个。
他看了我一眼,突然嘴一瘪,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,落在案板的面粉上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“还有爸爸的——”他举起两只沾满面粉的手,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。“没有爸爸的了。我给忘了。”
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了。安静得能听见锅里水烧开的声音,咕嘟咕嘟的,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。
我停下手里的饺子。手掌上沾着面粉,白白的。
“包一个吧。”何敏忽然开口。她拿了一张饺子皮,放在案板上,用筷子挑了一点馅,放上去。不多不少,刚刚好。她把饺子皮对折,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一捏一挤,一个圆滚滚的饺子就包好了。“这个给爸爸。让他也过个年。让他放心。”
何敏把饺子放在案板的最边上,离其他四个饺子有一点距离。
小宝看着那个饺子,眼泪还在脸上挂着。他用袖子擦了擦脸,把那个饺子拿起来,放在另外四个饺子旁边,排成一排。五个饺子,排得整整齐齐。
“爸爸,我包的饺子不好看。”他对着那个饺子说。“但是馅放得多。你多吃点。”
朵朵也凑过来。她把自己包的那个没有馅的面皮饺子放在那五个饺子旁边,认真地看了看,又把面皮饺子拿起来,放在了小宝包的五个饺子中间。
“这个是爸爸。”
她指着那个没有馅的面皮饺子说。
“爸爸不用吃太多。爸爸在天上不饿。”
小宝看着朵朵,朵朵看着小宝。两个小孩同时伸出手,握了一下。手指上都是面粉,握在一起,白扑扑的。
吃完饭,何敏去洗碗。我站在阳台上,外面有人在放烟花。元旦不放大烟花,是小孩子们玩的那种,在黑暗里哧哧地冒着火星,然后啪的一声爆了,很小的一朵火花,亮一下就灭了。空气里有淡淡的火药味,混着冬天的寒气。远处的楼顶上有人在喊什么,听不太清,大概是新年快乐之类的。
何敏洗完碗,擦着手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她把阳台的窗户推开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吹得晾衣架上的衣服晃了晃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
她说。白汽从她嘴里呼出来,很快就散在冷空气里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
我们谁也没说话。就那么站着,看着远处天边偶尔亮起的一朵一朵小小的烟花。那些烟花很小,不及城市另一边偶尔升起的几朵大的,但它们多,这里一朵那里一朵,噼噼啪啪地亮着,把夜空点缀得闪闪烁烁。
小宝和朵朵趴在客厅的窗户上往外看,每亮一朵烟花,两个孩子就一起“哇”一声,脸被烟花的颜色映得忽明忽暗。
新年就这样过去了。
第十三章
过了年,日子还是照常。
何敏的会计课程上完了。她考了两次,第一次没过,差了四分。成绩出来那天晚上她没怎么说话,我以为她放弃了。第二天晚上她又坐到了餐桌前,翻开练习册,从第一页开始重新做题。她说第一次考试的时候太紧张了,选择题做得太快,检查的时候改了好几道,结果改错了。我说你这次别改,相信第一感觉。她点了点头,继续埋头做题。
第二次考试,她过了。六十二分,勉强及格,但及格就是及格。她拿到成绩单的时候手在抖,把那张薄薄的打印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好像不敢相信上面写的是自己的名字。她反复确认了好几遍,然后站在门口,举着那张纸给我看。她的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盏灯。
“我过了。”
她只说了三个字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推出来的,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劲儿。
“我知道你能过。”
朵朵那天晚上给她画了一张奖状。上面用蜡笔歪歪扭扭地写着“妈妈最棒”,那个“棒”字右边写不下了,拐了一个弯,写到下面去了,变成了两行。字下面画了好多朵小花,五颜六色的,画了满满一张纸。
何敏把那张画用冰箱贴贴在冰箱上。冰箱贴是个磁铁的苹果,红色的,是何敏在超市门口捡到的。她捡回来洗干净,说还能用。那张蜡笔画和那枚苹果冰箱贴,一起被贴在了冰箱最显眼的位置。
三月份,超市的老会计退休了。何敏接了她的班。工资涨了一千多,她拿到第一个月新工资那天,请我们出去吃了一顿饭。不是什么大饭店,是小区门口那家兰州拉面馆。她点了四碗拉面,加了四个卤蛋,给两个孩子一人加了一串羊肉串。
拉面端上来,热气腾腾的。她把碗里的牛肉一片一片挑出来,分成两份,分别夹给小宝和朵朵。我说你怎么不吃,她说她最近胃不好,吃不了太多肉。
“嫂子。”她忽然放下筷子,坐直了身子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像是在正式场合发言一样。“我想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想——我想每个月多给一点房租。”
“不用。你给的已经够了。”
“不是够不够的问题。”她摇了摇头,语气比平时坚定。“是我想给。我现在的工资比以前多了不少,不能还按老标准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她的眼睛里有种以前没有过的东西,不是什么具体的东西,就是以前那个随时在说“对不起”的何敏,好像一点一点地挺直了腰。
“你非要给的话,那就多给一百。”
“三百。”
“两百。”
“成交。”
她伸出手来。我愣了一下,然后伸手跟她握了一下。她的手还是那么瘦,骨节分明,但这次握上去是有劲的。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只一直在抖的手。
吃完饭回到家,何敏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,忽然对我说她想给朵朵买一双新鞋。她拿出手机给我看,屏幕上是一双红色的灯芯绒鞋,鞋头上绣着小兔子,跟之前那双一模一样,只是尺码大了一号。她在网上找了很久才找到同款,是一个卖童鞋的网店,只剩最后两双了。
“那双旧的,鞋底彻底磨穿了。”她说。“上次下雨,朵朵的袜子都湿了。”
“买。”
她按了下单。三十二块钱,免邮费。
三天后鞋到了。何敏拆开快递的时候朵朵也在旁边。朵朵看到鞋,眼睛亮了一下,但她马上看了看鞋盒上的尺码,又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,表情有点困惑。
“妈妈,这双鞋跟以前那双是一样的。”
“对。”
“可是以前的太小了。”
“所以妈妈买了一双大的。”
朵朵拿着新鞋看了很久。她用手指摸了摸鞋头上的小兔子,摸着那两颗黑色的珠子。她忽然把鞋放下,跑去把自己的书包拿过来。书包拉链上系着那颗缺了眼睛的珠子,红线穿着的,磨得有点发白了。她把珠子和鞋比了一下,大小不一样,但都是黑色的,都亮晶晶的。
“妈妈,那双旧的不要扔。”
“不扔。”何敏把朵朵拉过来。“旧的放在盒子里,留着。”
朵朵点了点头,把新鞋抱在怀里。鞋盒不大,刚好被她两只手环住。她的下巴搁在鞋盒边缘上,轻轻地笑了。
第十四章
四月。清明了。
那天天气不好,从早上就开始下雨,细蒙蒙的雨丝,打在脸上凉丝丝的,不算大,但一直不停,整个世界都被雨雾罩得灰蒙蒙的。路边的柳树已经绿透了,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。
我带着小宝去公墓。往年都是我一个人来,今年小宝主动说要去。他说他长大了,能给爸爸磕头了。
公墓在城外的山上,坐车要一个小时。到了山脚下,雨还在下。我撑着伞,小宝走在伞下面,手里捧着一束菊花。花是在山脚下买的,他用自己的零花钱付的,掏钱的时候硬币掉了一个在地上,滚到水洼里,他蹲下去捞了半天。
张诚的墓碑在半山腰。不大的一块碑,黑色的大理石,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。雨水顺着碑面流下来,流经凹刻的字迹,在笔画里拐了个弯,然后继续往下淌,像眼泪。碑前有几束干枯的花,是上次清明何敏偷偷来放的。她以为我不知道。其实我知道。
小宝把菊花放在碑前。然后他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。塑料袋里包着五个饺子。是元旦那天包的,冻在冰箱里,他一直留着。他说要给爸爸带来。饺子冻了三个多月,表面结了霜,有些变形了,粘在了一起。但确实是那五个饺子,一个扁的,一个歪的,一个圆滚滚的,一个面皮没有馅的,还有一个口子没捏严实露出了一点馅的。
他蹲在碑前,把饺子一个一个摆在石台上,对着墓碑说话,声音不大,被雨声盖住了一半。
“爸爸,饺子我带来了。那个最丑的是我包的。那个好看的是何阿姨包的,她说给你的。那个没有馅的是朵朵包的,她说你不饿,不用吃太多。那个歪的是我自己后来又包的,比第一个好一点。那个露馅的是我不小心捏破的,对不起。我们都挺好的。妈妈也挺好的。何阿姨也挺好的。朵朵也挺好的。你不用担心。”
他站起来,拉了拉我的袖子。
“妈妈,你也跟爸爸说话。”
我在碑前站了很久。雨打在伞面上,滴滴答答的。墓碑上的照片被雨水淋湿了,水珠顺着照片上那个人的脸往下流。照片是张诚三十岁那年照的,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头发刚理过,鬓角推得干干净净,笑得很温和。那张脸曾经是我每天早上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,晚上闭眼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。现在它被刻在石头上,被雨水一遍一遍地冲刷。
“你儿子长大了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。“朵朵也长大了。两个孩子都很好。你在那边好好的。别惦记。”
我说完这句话,停住了。本来想说更多,但嘴巴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,张不开了。有些话在心里埋得太深,挖不出来。
小宝在我的伞下仰着头看我。
“妈妈,爸爸能听见吗?”
“能。”
“爸爸会回来看我们吗?”
雨下大了。雨滴砸在墓碑上,溅起一朵一朵细小的水花。我把伞往小宝那边偏了偏,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在雨里。
“他用别的方式回来看我们。”
“什么方式?”
我牵起小宝的手,往回走。雨中的山路不太好走,石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,走起来脚底打滑。走到山脚的时候雨停了。天边开了一道缝,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亮了山脚下的田野。田野里油菜花开得正盛,黄灿灿的一片,铺天盖地的。风一吹,花浪一层一层地往远处推,空气里有泥土和花草被雨水浸透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。
我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山上的公墓。远远的,灰蒙蒙的一片。
然后牵着小宝,一步一步走下山。
第十五章
五月份的时候,有一天晚上,何敏敲了我卧室的门。
朵朵已经睡了,小宝也睡了。两个孩子睡在一张床上——小宝非要跟朵朵挤在一起,说怕她晚上做噩梦。我和何敏拿他们没办法,就在床边加了两把椅子挡着,怕他们滚下来。每次半夜去看,两个人总是头抵着头,腿缠着腿,被子蹬到一边,压得皱巴巴的。
我正靠在床头看书。听见敲门声,说了声进来。
何敏推开门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信封是牛皮纸的,超市里卖一块钱一个的那种。她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,背光站着,看不清表情。
“嫂子,这是这个月的房租。”
她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。信封落在木质柜面上,发出轻轻的一声响。
“放那儿吧。”
她没走。站在门口,手指绞着衣角。她穿着那件旧T恤当睡衣,领口还是松的,但人没那么瘦了,锁骨不再凸得那么吓人。
“还有事?”
“我想跟你说件事。”她吸了一口气。然后走进来,在我床边坐下。她的坐姿很规矩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像第一次来我家的那种样子。但她不再是蹲在门外的那个何敏了。她的眼神不再是惶恐的、卑微的,而是带着一种下了很大决心的平静。
“我想搬出去。”
她把这句话说出来以后,呼了一口气。好像憋了很久。
我放下书。那页书翻了一半,停在半空中,又落下去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不是怎么了。”她急急地摆手。“这里很好。真的很好。你和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你和小宝对我们这么好,我一辈子都还不了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手指上还贴着创可贴,是今天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划的。
“但是我不能一直靠你。”
“你没靠我。你付了房租,你也做饭洗碗,家务活大半都是你干的——”
“不一样。”何敏打断了我。这是我记忆中她第一次打断我说话。“嫂子,不一样。”
她抬起头。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我要靠自己。我现在会计的工作稳定了,朵朵也大了,马上要上小学了。我在超市附近看了一个房子,一室一厅,不大,但是够我们娘俩住了。离朵朵要上的小学也近。”
“房租呢?”
“比你这儿贵一点。但是我能负担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有汽车驶过,车灯扫过窗帘,光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,消失了。
“什么时候搬?”
“下个月。”
“你都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何敏站起来。她走到门口,又停住了。没有回头。
“嫂子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没有你,我和朵朵不知道现在在哪里。”她的声音开始抖,但她在努力把它稳住。“我有时候想,老天爷把你放在我们家门口——不对,是我敲了你家的门——我敲了你家的门,你没把我赶走。”
她转过身。脸上有泪,但嘴角是弯的。
“你知道吗,朵朵现在晚上不做噩梦了。她以前老梦见有人来抓她,搬来以后就再也没梦到过。小宝给了她一颗珠子,她把珠子放在枕头底下。她说有珠子和哥哥在,什么都不怕。”
“以后,”何敏说,声音渐渐稳了,“以后我们每个周末都过来。朵朵要是想小宝了,我就带她来。你要是不嫌弃,我们还是一起过年过节。小宝要是想朵朵了,你随时来找我们。”
她用手背擦了擦脸。
“嫂子——不对,我不叫你嫂子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姐。”
这个字从她嘴里出来,像是犹豫了很久,在舌尖上转了很多圈,最后终于落了地。
我的喉咙里涌上来一股滚烫的东西。
“好。”我听见自己说。
她推门出去了。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。
我靠在床头。书从手里滑下去,掉在地上,摊开的书页折了一个角,我也没去捡。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照得发亮,橘黄色的光透过布纹渗进来,在房间里铺了一层暖色调。
我关掉床头灯,黑暗中躺了很久。眼泪从眼角流下去,流进耳朵里,凉丝丝的。
尾声
六月。一个晴朗的星期六。
何敏搬家了。我和小宝去帮忙。
她的新家在超市附近的一栋老居民楼里,三楼,一室一厅。房子不大,四十来个平方,但窗户朝南,采光很好。阳台上能看到小区里的花坛,月季开得正盛,红的粉的白的挤成一团。屋里她收拾得干干净净,地板擦得发亮,窗帘也洗过了,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味。她带走了那两个编织袋,两个纸箱子,电磁炉,电饭煲。还有那个深蓝色的布袋子,里面装着那双旧的红鞋。鞋盒放在衣柜最上面。那双新买的红鞋,朵朵穿在脚上。两只兔子眼睛都在,亮晶晶的。
她带走了很多东西。但那个书房并没有空多少——她没带走的东西也很多。冰箱上朵朵画的那张奖状,冰箱贴还是那个捡来的红色苹果。餐桌上那盆分出来的绿萝,她一直养着,长得比原来茂盛多了,藤蔓垂下来,沿着桌腿往下爬。还有那双断了底的黑色平底鞋,被她放在鞋柜里,说留着备用。还有那些她贴在计算器背面的口诀,那张纸边缘卷了,字迹有点模糊了。
窗台上放着一盆花。是何敏种的。我认不出是什么花,紫色的,小小的,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,叶子是细长的,带着银灰色的绒毛。她说叫紫露草,从老毛巾那里掐了一枝养起来的,不名贵,但是好养活,给点水就长。她说这盆花留给姐,开了花记得拍张照发给她。从毛巾理发店楼上搬过来的时候只有一片叶子,现在长成了一满盆,花枝从盆沿溢出来,垂到了窗台上。
小宝在屋里跑来跑去,把自己的玩具塞进朵朵的书包里——一个变形金刚,一盒蜡笔,还有一个缺了胳膊的奥特曼。他把那个限量版的金色奥特曼也塞进去了,说朵朵你拿着,你在新家要是想我了就看奥特曼,他眼睛会发光。朵朵把她画的那幅四个人手拉手的画叠好,放进小宝的口袋里。她说哥哥你要是想我了就看这幅画,上面有你。两个孩子交换了东西,像是在进行某种很严肃的仪式,谁也不说话,动作都很轻很慢,不像平时那样咋咋呼呼。
搬完东西,何敏在厨房里煮了壶水,给我们泡了茶。茶叶还是散装的绿茶,味道还是有点涩,但喝惯了觉得还行。
我和她站在阳台上。楼下的花坛里月季开得正好,五颜六色的,花瓣上还挂着早晨浇花留下的水珠。远处是大片的楼房和街道,城市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里变得柔和起来。能看到超市的招牌,红底白字,挂在那栋商场的楼顶上。
“朵朵说她想学画画。”何敏端着茶杯,看着窗外的云。“我在少年宫给她报了班。暑假开课。”
“小宝说他也想学。”
“那就一起报。少年宫两个人以上报名打九折。”
“抠门。”
她笑了。她的笑容比以前自然多了,不再只是嘴角微微弯一下。她是真的笑了,眼角挤出几道细纹,但那些细纹在她脸上不显老,反而让她看起来更真实了。
“姐。”
“嗯?”
何敏把茶杯放在阳台的栏杆上,转过身,面对着我。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颧骨还是有点高,但脸颊上多了一点肉,不再像以前那样瘦得吓人。她的头发长长了,没有再自己剪,发梢齐齐的,是去理发店修的。
“我想跟你说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张军——就是张诚他弟弟——上个月给我打过电话。”
我皱了皱眉。
“他又来要钱了?”
“不是。”何敏摇了摇头,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。“他打电话来道歉的。说那天的事是他不对,喝多了犯浑。他说他后来想明白了,他妈也想明白了。朵朵是老张家的骨肉,他们也有责任。他现在跑长途货运,一个月能挣六千多。他说他每个月给朵朵打五百块钱抚养费。”
“你信他?”
“信不信的,他打不打是他的事。朵朵不差那五百块钱。但他能说出这个话,说明张诚在天上可以放心一点了。”
何敏低头看着阳台栏杆上的茶杯。杯子里的茶叶沉在杯底,水面平静,照出她的倒影。她的脸在水面上轻轻晃了晃。
“其实我后来想了想,张军也不容易。好吃懒做是真的,但没有人天生就想好吃懒做。从小他爹妈就偏心张诚,张诚学习好,念了大学,找了正经工作,娶了城里的媳妇。张军从小就被比着,比得抬不起头来,破罐子破摔了大半辈子。张诚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,他觉得对不起他弟弟。他爹妈把他捧得太高,把张军踩得太低,他劝过老人,老人不听。”
她顿了顿。楼下有孩子跑过,笑声传上来,清脆脆的。
“我跟他弟弟说,你不需要给我钱。你要是真想对得起你哥,就好好过日子,找个正经工作,别让你妈操心了。他在电话那头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我说了句‘挂了’,他说等等。他说嫂子,对不起。”
何敏把这三个字说得很轻。张军叫她“嫂子”了,不是“我哥的两个老婆”。张军这辈子大概头一回管何敏叫嫂子。
“我说我不是你嫂子。你嫂子是你哥明媒正娶的那个。他说——两个都是。”
她把茶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我看见她的手。那双一直在干活的手,指甲还是剪得短短的,但没有创可贴了,皮肤虽然粗糙,但干干净净的。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,颜色淡了,但没断。
“你答应他了?”
“答应了。”
何敏把茶杯拿起来,对着阳光看。茶水在玻璃杯里晃了一下,茶叶浮起来一片,又沉下去。
“人活着,不能老记着别人欠你什么。也得想想你欠别人什么。我现在有工作了,有住的地方了,朵朵也长大了。我不欠谁了。”
她转过头看着我。阳光在她的眼睛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,亮得晃眼。
“姐,你要是有什么事,就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我是认真的。”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腕,握得很紧。她的手心是热的,跟第一次见面时那双冰凉的手不一样了。她的手指扣在我的手腕上,脉搏对着脉搏。“天塌下来,我们一起扛。”
我看着她。看着这个三年前敲开我家门的陌生女人。她站在我面前,穿着那件领口松掉的旧T恤,脚上踩着那双一百二十块的黑色布鞋,眼睛还是那双微微往下耷拉的眼睛,但是里面的光不一样了。以前那光是被风刮得忽明忽暗的蜡烛火苗,现在稳稳地亮着,风吹不灭。
“好。”
我说了这一个字。
楼下,小宝和朵朵在喊我们。
“妈妈——何阿姨——快下来——”
我往楼下看。两个孩子站在花坛旁边,仰着头,手圈成喇叭筒围在嘴边。小宝的T恤上有一块巧克力渍,朵朵的辫子跑散了,左边的散了,右边的还扎着,歪歪的。他们俩不知道从哪里摘了一把野花,五颜六色的,狗尾巴草混着牵牛花,乱糟糟的一把,举得高高的。身后的月季花开得正盛,红的一片,粉的一片,在风里摇来摇去。
“来了——”
何敏冲着楼下喊了一声,然后转身,拉了拉我的手。
“走吧,姐。”
我们下楼。推开单元门,午后的阳光铺天盖地地洒下来,落在脸上,热辣辣的,暖洋洋的。我眯了眯眼睛。
两个孩子跑过来,把花塞进我们手里。狗尾巴草扎得手痒,牵牛花已经有点蔫了,花瓣卷起来,但颜色还是鲜亮的。朵朵把一朵粉红色的月季别在何敏的头发上,何敏伸手摸了摸,笑了。小宝也往我头上插了一朵,插歪了,花梗戳在耳朵后面,痒痒的。
“真好看!”朵朵拍着手跳起来。
风吹过来,吹乱了头发,吹起了地上几片不知从哪飘来的花瓣。朵朵的辫子彻底散了,她索性把皮筋拽下来,头发披散着,在风里飞起来。
我站在楼下,站在六月的阳光里。手里攥着那把野花,花茎被手心的汗浸得湿漉漉的。
何敏站在我旁边,眯着眼睛看天。天上有一朵云,白得发亮,形状像一只摊开的巨大的手掌,缓缓地、缓缓地往西边飘。她没有说话,她把手伸过来,拍了拍我的手背。她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,暖暖的,稳稳的。
我把手翻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还是那么瘦,骨节分明,但掌心是热的,干燥的,有力的。
然后我们一起往前走。两个孩子在前面跑,两个人的影子在午后倾斜的阳光里被拉得长长的,时而交叠在一起,时而又分开,但不管怎么跑,那两道影子始终挨得很近。
前面有路。很长很长的路,路两边开着月季花,红的粉的白的,铺了一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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